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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连载】我的大学----不恋爱【觉得好看】


高老头是多少天之后才重新出现的,我已经失去了去计算的兴趣,只知道当时我已经失去最后一点继续呆在医院的耐心。那么多天的故作冷静到了极限,就算已经能掩饰住悲痛,可是我无法在这种刻意且残酷的掩饰中忘掉甚至只是忽略我哥蔡小财已经走了这个现实。盛可以拗不过我,很仔细地去询问过医生,勉强依了我,让我提前出院。刚走到医院门口,我的一只脚还在里面,但撞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高老头。
   “小菜,对不起,这几天我有事去了,没能陪你。”
   “没啥好陪的。俩大男人,陪来陪去怕陪出问题来,你有事,你忙着去。”
   “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哥们了。小菜!”
   “怎么会?够得很呢!”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理解老哥这一回好不好?”
   “不舒服倒是真的,不过不是心里,我哪都不舒服,尾巴也不舒服,于是割了。”
   或许我的话是棉里带刺,我看见高老头怯怯地后退一步,然后又向手足无措似的绕了一圈,走到靠盛可以的一边,把盛可以手里提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接过去。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并且很想问他一个问题,问他这些天是不是挖煤去了,整张脸都乌漆抹黑的,跟电视里那些经年累月在井下劳动的矿工没什么区别。犹豫片刻,终究没把话问出来,谁知道他是不是跟信海欣滚到煤堆里浪漫去了呢。黑色浪漫,现在多流行。一看他那萎蘼相,也是有好些天没睡好觉了。不过也情有可原,叫我跟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腻到一块,估计也会情难自禁地睡不着觉。
   “小菜,这几天我叫H大那边的老乡帮忙查了一下,那女的,就是你哥先前那女朋友,叫白玲玲。”
   “哦,叫白玲玲?挺有风尘味的名字。”
   “也别这么说。小菜,我老乡问过不少人的,他们都说白玲玲对你哥其实挺好,后来是你哥自己不要她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妈的,连名字都像狐狸精,怎么会是好人?”
   “小菜你不要激动,我们先不说这些。你哥的事你就都别操心了,那边学校说都处理好了,尊重了你的意见,没有通知你父母。”
   “你们放心,我会弄明白了,我一定会弄明白是谁逼死了我哥。”
   我开始咬牙切齿地说话,甚至很不自觉地握了握拳头。我没看高老头,他那张突然变得黑而憔悴的脸我看着就不爽,虽然以前看着也没什么爽的,现在是看着会非常的不爽,觉得陌生。这种感觉就好像在食堂打饭,辣椒炒肉一直都只有辣椒没有肉,突然哪天不小心看见辣椒堆里也有了一小块肉,我一定会怀疑是不是死猪肉,或者是炒菜师命傅掌勺的时候由于偷吃不认真漏了一块。
   我的目光一直偷偷的放在盛可以身上。我跟高老头说话的时候,她始终不发一言,低眉顺眼地走自己的路,这极大地激发了我的好奇心。自从明确她是我哥的网友并且大老远跑到H大去见我哥而未遂之后,我心里头就疑窦丛生,觉得她一定跟我蔡小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者,一定知道我哥的很多事情。虽然她鼓起勇气承认了她跟我哥的网友关系,但她又好像在刻意回避与我哥有关的一切。特别是在高老头说我哥以前那女朋友叫白玲玲之后,我看见她的脸不为人知地抽搐一下,似乎对这个事实有着一种本能的恐惧。
   从医院拐出来,便是一条安静的林荫小道,左手边是个人工湖。湖里有没有鱼我不知道,以前半夜三更跟寝室里一帮哥们来钓过,胆颤心惊从凌晨钓到天要亮连虾米都没钓上一只来,惟一的收获是我在一顿胡乱摔杆之后勾上来一只避孕套,他们拿手电筒照着辨认过,有人说是什么杜蕾斯,有人说是夜来香,我不懂,就没参加这场辩论。从此我相信了,湖里不一定有鱼,但一定有不漏水的鱼网。
   因为是周末,天气不冷不热,没有阳光,只有少许的风,所以我们经过的时候,湖边的石凳上坐着很多对谈恋爱的男女。他们好像都得了软骨病,坐得东倒四歪的,没谁姿势比较端正,不是女生把脑袋埋到男生怀里,就是男生把脑袋埋进女生腹部,要乡下的长辈来看到了,还以为他们在相互找虱子。你别怪乡下人没见识,这也怪不得,那些男生女生挤到成团也就算了,还要掀衣角什么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信海欣就是在我们把这个人工湖走完的时候跑过来的。稀拉着头发,穿件深蓝色的长外套,急步而行,不认识她的近视眼看起来可能还像轻舞飞扬,但像我这种对她知根知底并且视力极好的,一看就知道迎面走来个缩水版韩红。
   信海欣说:“蔡小菜,你怎么就出院了?是你脑袋进水还是医生脑袋进水啊?”
   盛可以说:“医生说可以出院了,自己注意一下,不做剧烈运动就没什么事了。”
   我喃喃骂了句:“住XX的球,”
   最急的要数高老头,他看见信海欣走过来之后,整个人神情就不对劲了,有意外,也有怜惜。他转到信海欣身边,比较小声地说:“不是叫你在寝室好好睡一觉的吗?怎么一会就跑出来了?”
   信海欣用惯常的恶狠狠地语气说:“睡什么睡,就我这体型,还睡!我又不参加跆拳道什么的,减肥减肥,坚决要减,先把腿瘦下去再说。”
   可能是想逗号我乐乐,信海欣说话的时候还满脸的夸张表情。但我听起来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高老头什么时候关心起女生的睡眠情况来了?信海欣以前也没说过减肥啊,她知道男生都笑她腿粗,却一直不以为然,说粗有粗的好处,否则怎么替女性顶起半边天。
   高老头和信海欣两个的对话越来越有调情和过日子的味道了。
   本来我是固执地要马上去H大找白玲玲的,也就是传说中我哥那女朋友。但高老头他们把我劝住了。我哥出事后,我心里就无比坚定地认为,是白玲玲这狐狸精害了蔡小财。我需要了解这个内幕,我甚至想过要把这个女人给毁了。
   最后他们把我护送回了寝室。一看几天没睡的铺,我差点就哭出了声。不是说他们帮我整理得整整齐齐让我感动是想哭,而我实在认不出那是我自己的铺了。就像几十年之后见到之后的表兄表弟什么的一样,怎么也不敢相认。很明显,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们打牌就把战场设在我床上了。由于学校那段时间抓得很紧,他们不敢直接玩钱,就拿高老头从家里带来的玉米充着。床上那些玉米估计是前些天留在那的了,因为我在捡那些玉米的时候都同时捡到老鼠屎,比玉米还大颗一些

周末都是这个样,不到午饭时候,同学们是不肯起床的。睡饱事大,饿死事小。我们进去坐了一会,才陆陆续续有人醒过来,要起床,便要盛可以和信海欣回避。
   盛可以对我说:“蔡小菜你先休息,医生说过不能乱动的。”
   然后又转头对信海欣说:“海欣,我们回寝室去吧。”
   信海欣拿本书拍在桌子上,大声说道:“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们什么意思?想赶人走是吧?老娘今天就是不走,要起床的在被子里把衣服裤子穿好再钻出来。”
   寝室里顿时哄堂大笑。
   信海欣也不脸红,还把手里的书搁着,拿起桌上那把高老头修脚趾甲用的手果刀,朝四面八方扬了扬,说:“谁试试,谁试试?我看哪个敢贴张裤衩就起床,到时别怪我信海欣刀下无情。”
   寝室里又是一顿哄堂大笑,连我也苦中作乐地跟着笑了笑。再不笑,我怕憋出内伤。
   闹归闹,留了一会,信海欣和盛可以还是走了。高老头送她们到楼梯口,折回来就在我床上挨我坐下,表情凝重,好像我会咬他似的。
   “小菜你躺一会吧,再过半小时我去买饭。”
   “不睡。你跟我说说。那个狐狸精,是叫白玲玲吧?跟我说说你了解到了一些什么。”
   “唉,这个挺不好讲。有人说她好,有人说她骚,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好还是骚。”
   “说她骚的,有没有说她是怎么个骚法?”
   “什么怎么个骚法?我也不知道,他们只说她胸大而且有脑,在艺术系,甚至整个H大都挺惹火的。”
   我于是找室友要了电话卡,从抽屉里找出写有白玲玲电话的那张纸片。高老头知道我要给那女人打电话,想阻止,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可是我并没有再听到白玲玲的声音。电话拨过去之后,一直响,但没有人接,再拨就被拒听了,等我气愤难当地拨第三次,对方已经关机。我的脸变得铁青,心里开始冒火。白玲玲对我的躲避,更加让我坚信,我哥的死与她有关,肯定与她有关。我想,她是害怕了!我想,答案就在她身上了,扒光衣服我都要找出来!
据说,因了我哥蔡小财的死,H大还分院系召开了会。当然,开的不是追悼会,蔡小财就那么点能耐,想必没法死得这般轰烈,不然他不会偷偷爬上楼顶吹得冷风闭上眼睛。他们开的是通气会,无非就是告诫大家别就这事到处议论和传播。人死总不是好事,除了为国捐躯。大学里处理类似事情都是这风格,以免坏了声誉。这正是这种半知半晓的状态,衍生出了许多神已乎其乎的传言甚至鬼话。
   在我自己学校,有段时间就非常流行一个鬼故事。说是有个大二的女生在九教上晚自习到很晚,结果出事了。九楼位置很偏,而且经上了岁数,砖木结构,相当破旧了。去那自习的学生少之又少,一般只有两类人,男女朋友结伴或者一些性格孤僻者。有时候运气好,一对男女独霸一整间教室也不是没可能。
   那天晚上,那个大二女生坐进教室就埋头看书,中间有没有别的同学进来,她不知道,但在她起身要走的时候,她没发现任何身影,看表,已快11点。她赶紧下楼,虽然穿的是动作鞋,但踩在木板楼梯上还是发出沉闷的声响,砰砰砰,每一声都冰冷冰冷的。走到三楼,她估计是有点内急,于是就转进了厕所。这一进去,就没再自己走出来。她在里面被X杀了。发现的时候,她就半裸着身子趴在水池边上,水笼头还是开着的,哗哗哗的水声淹没了一场恶罪。
   这个事情慢慢在同学间被添油加醋地传开,已是半年之后。那间女厕所被改成了杂屋,因为厕所闹鬼闹得很凶,问题就出在那个开了一整夜的水笼头上。按在学生中间流行的说法是,那水笼头怎么关都关不紧,左拧右拧都不是办法,换了无数个新的也还是这样。后来干脆把水管给堵了,但只要有人进到那厕所里,依然能听到明晰的水声,定定神,还能听见女生有气无力的哭喊:求求你,把灯关掉!
   从此,九教再没学生敢去上自习。
   天天上课都带着本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高老头,自然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有天夜里硬拉着我去探着究竟,他甚至还在那间废弃的女厕所里呆了差不多一刻钟。我跟另外一个室友在外边等他都害怕,双腿打着哆嗦,突然就真传来了水声。我和室友相互壮胆,说高老头这NIAO人竟然在里面尿尿,然后又冲着门口大喊,高老头你XX的尿完没有,尿完了快滚出来。谁知话刚落音,高老头就出来了,而且真是滚出来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豆粒大的汗珠。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逃命似的跑起来,我们在后来使劲地追,到寝室门口才把他拉住。
   他惊魂未定地问我刚才听见水声没有,我说他XX高老头你在里头尿尿想吓我们,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他对天发誓说没有,尿是尿了,但是尿在裤子里的,根本不可能有水声。他说他呆了快15分钟的时候,也听见了水声,然后是女孩那有气无力的哭喊:求求你,把灯关掉!
   从此,高老头成了寝室最怕鬼的人。
   我哥系里的那位女副书记和另外一位老师带我到蔡小财的宿舍,高老头起初怎么都不肯一同进去,最后我火了,他才极不情愿地跟在我身后,神色紧张,并且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以此来稳定情绪。
   我把蔡小财的抽屉翻了个遍,想找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却一无所获。他小时候有记日记的习惯,但打上高中起就没再记过,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底,谁也不说,一个人承担。抽屉里有一大堆废弃的一次性打火机,我试了几个,有些还勉强能打燃,冒着微弱的火苗,然后又一点点地熄灭下去。我觉得这一定像极了蔡小财生命即将结时的气息,再跳跃,再闪烁,终究要划上句号。
   “我们问过跟蔡小财认识的学生,他们说他不抽烟,从来不抽。”女副书记看见我若有所思地把玩着那堆打火机,犹豫着向我解释。
   “是的,我哥他不抽烟。”我头也抬地附和一句。
   从小到大,我没见我哥抽过烟,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那么,他怎么攒了这么多打火机?我想不出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讲,打火机除了点烟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高老头也挺好奇地看着被我翻来翻去的这些打火机,眼神里满是疑惑。当然,除此之外,我在收拾我哥的遗物时,没再发现别的疑点。蔡小财的衣服很少,每个季节大概都只那么两三套,有的甚至还是高中就买的。他长个早,高中毕业前甚至就定了型,所以那时的衣服只要不破大洞,也都还能穿。我把这些衣服叠好,装进小包里。带过来的一个大包,用来装书。书就像蔡小财的命,我得帮他带回去。大学四年的书,他都整整齐齐地码在属于自己的那格壁柜里。装的时候我随便翻了翻,竟然也看到有些书上写有那句我所熟悉的话:小心走路,抬头做人!
   高老头帮我提着大包,我自己拎着小包,走出蔡小财的寝室。
   “东西你们都收拾完了吧?!”随女副书记一同来的那位老师问。
   我点头,然后抬头,却怎么也盛不住了眼泪。门上那张陈旧的卫生值日表还在,我开学时留在上面的那行歪歪斜斜的字也还在:蔡小菜已返校,见字速联系。蔡小财再不会跟我联系了,他没有手机,他到了另一个世界,拨不通我寝室的电话。其实我很想上顶楼,再看看我哥躺下的那个地方,那个躲不过任何风雨的空地。当我把头高高仰起,望向此刻有微风经过的楼顶,视线里似乎空空如也,然后双眼模糊,然后一阵紧着一阵的眩晕。除了在梦里,蔡小财走后,我最后一次于幻觉中看见了他。我看见他一动不动地站楼顶,很靠边的位置,目光直视,并不看我。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角,吹起他略显凌乱的头发,然后,我看见他小心翼翼地后退,然后,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高老头,我看见我哥了。”
   “小菜,你怎么啦,你别说胡话。”
   “我是真看见了,他刚才就站在楼顶。他的头发还像我过年回家时看见的那样长,他穿的还是死的时候身上那件黑色的外套。”
   “你别吓我,小菜,你一定是太舍不得你哥了。”
   我有些恍惚,甚至开始觉得提不动手里那个很轻的小包。我面向我哥的寝室站着,许久才转身,很慢地转身。我以后转身之后,还能有幻觉,还能在幻觉中与蔡小财再见一面,可是他没再出现。我所看见的,只是从把守男生寝室那扇大铁门进进出出的学生。曾经,我哥也应该跟他们一样,迈着青春的步子,走进或者走出那扇门,如果可以,也许还会向守门的大爷问声好,以便晚归的时候可以不翻围墙。

从那扇铁门经过的时候,我手里提的袋子碰到了门沿。那包在我看来像个迷一样的打火机,放在最上面,与铁门相碰,发出一种异样的声音。在我哥寝室收拾的时候,高老头其实劝过我,要我把这些没有的打火机扔掉,可是我不肯,不止是因为他是我哥的东西我才带走,冥冥中我感觉这些打火机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出了铁门后,我就一直走在那位女副书记身边,我开始小心地问一些关于我哥们生前事。
   “老师您好,我哥以前有个女朋友,好像是叫白玲玲,你知道吗?”
   “知道。就是艺术系那个吧,挺漂亮的一个女孩子。我们找过她,后来公安局的也去问过情况。你哥大三的时候是跟她谈过差不多一年,两个相处还蛮好。”
   “他们为什么分手你知道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哪个也说不清了。不过一些学生反应,后来是你哥提出跟她分的手,两个也没吵没闹的,这应该不是你哥自杀的原因。”
   “哦,是吗?你们找人了解了?”
   “找了,找了不少学生谈话,反应的情况都差不多。”
   “那我哥他……”
   “唉,可惜了一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太爱说话。”
   “是的,我哥是不太爱说话。”
   “系里都挺器重他的,以前想他做学生会主席,我找他谈话,他说他没这个能耐,我做了一圈思想工作下来,他拒绝不了了,就改口说自己不喜欢抛头露面。其实要是不出什么问题的话,他当一年学生会主席,毕业留校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能告诉我怎么找到白玲玲吗?”
   “你找她?你们过艺术系女生宿舍那边问问看,他们系里实习上学期就安排了,如果没出去找工作,她应该还在学校。”
   虽然我的猜测一次次被否定,但我还是固执地坚持,坚持认为我哥的死与白玲玲有关。于是我拉着高老头,去了H大艺术系的女生楼。这是块风水宝地,怕鬼不怕色的高老头自然乐意奉陪。往门口一站,他就全然忘了自己是跟我来干啥的,往门口一站,我就看见他摘下眼镜把眼屎给擦干净了。这是高老头看美女时的习惯性动作,像考试最后时刻那样,先摘眼镜才猛擦眼屎,以提高可视度。眼屎无碍健康,但有碍阅色。这是高老头自己的名言。
   我们去的女生楼,听说住的全是学音乐和舞蹈专业的,在这里,要找到一个丑女,绝对比在我们学校找出个美女来要难得多。
   “高老头,你随便逮个人问吧。”
   “问什么?”
   “问白玲玲啊。说女人是祸水还真他女马的有道理,你看你,像个啥样,看美女看得流口水,却忘了正经事。”
   “好,我就问,你是说随便找人问,碰碰运气对吧?”
   “是的是的,别罗索好不好?你打牌手气好,问个人手气也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高老头果真手气好,只问了三个,但出了状况。对方是个留着长发的女生,个子高高的,足有一米六八以上,条子一流,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脸蛋白皙且透着红晕,像一只躲在玻璃橱里的苹果。而最引起我注意的,是她那双眼睛,大是挺大的,但看上去并不明净,在我的感觉里,她看人的时候,目光里似乎有种不易察觉的仇恨。我之所以对这种仇恨一目了然,是因为我平常照镜子就能看到类似的。从小我就对整个世界充满与生俱来的仇恨,虽然追究起来,谁也说不清我到底恨什么。
   高老头一个健步,挡在了刚出来的一位女生面前。“你好,请问你认识白玲玲吗?”
   女生直直地望着高老头,许久才说话。“怎么?什么事?”
   高老头故作歉意地笑了笑,说:“我是她哥,”
   女生睁大眼睛,把高老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说:“她哥?我怎么不知道她有这么个哥?”
   高老头暂时结巴起来:“哦,不对,对,是表哥,远房表哥,就是隔了十代八代的那种。”
   女生终于很鄙夷地说:“你神经病吧你!”
   多么耳熟的一句话,我突然猛醒过来,往高老头的方向靠了靠,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正准备离开的女生,愠怒道:“你就是白玲玲,对不对?”
   “你是谁?”
   “我是谁?看不出来?我是蔡小菜,你不认识,但我哥蔡小财你认识吧?”
   我似乎开始有些失态,双眼冒火,恨不得挥动手里的小包就砸过去。而实际上,那个时候我也真的准备砸她了。在我眼里,这女生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货色。对一个人有了成见,没办法,就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好比我总怀疑我们学校食堂卖的肉全是死猪肉一样。可是,当我把力量积蓄得差不多的时候,却被接下来猝不及防发生的事打碎了动手的机会。
   白玲玲在我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慢慢向我靠近,最后老鹰捉小鸡似的把我抱住。我正莫明其妙,她已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怎么了,不知道面前的白玲玲是不是突然狂吠病发作了。我浑身发抖,生怕她咬我。要是她真咬我,我还要去打狂吠疫苗。我的疑惑和恐惧还没平静,她却又突然放开我,一个转身,疯了似的跑进宿舍区。高老头要追,被守门那因超级发福所以胸部依然肥大的妇女给挡住了去路。旁边有很多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女生驻足围观。她们看了也白看,连我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她们能看出个啥来?
   这天,我跟高老头在门口又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直至天黑,也没再见白玲玲出现。上车之前,高老头提议给白玲玲打个电话。没想,她竟然接了,但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里,我听见她还在哭。我跟她的对话,只寥寥数语。我也不知道我一开口就问了她那个问题,或许是在整理我哥遗物的时候,那堆废弃的打火机就在我心底积下了无法消除的疑。我问她我哥抽不抽烟,连续问了两次。她一顿带着哭声的嚎叫,紧接着,电话就断了。
   她说:“他不抽烟,他不抽烟,他从来都不抽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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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届校园文化艺术节隆重开幕,无非就是些瞎折腾的猴子把戏,用来哄大一大二那些小孩子玩的。校园里到处横幅飘飘,口号遍地,就连厕所旁边也树起了“文明如厕”的牌。高老头不吃这套,一泡尿硬是全撒在了便槽外面,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这又不是我的地盘,想怎么尿就怎么尿。在别人的地盘为非作逮,高老头也太不像个人了。学校勤工俭学的校园卫生划分成了很多个区,高老头承包了我们住的11舍和躲在学校最东头的九教,但自从被鬼吓过之后,他就把九楼那边让出去了。他开始并不肯,舍不得每个月少挣那80块钱。我劝他,说你奶奶的挣那80块钱怕是买定心丸吃都不够,还是别吓傻了的好。   开幕式在学校新建落成的大礼堂举行,竟然还买门票。本来事不关己,我们根本不会去看,脱衣舞黄色录相下流图片什么的全看腻了,哪还有心思去看那些小女生扭呀唱呀的。不过对此高老头还有存在诸多不满情绪,从校长到学生会主席,全骂了个遍,牢骚满腹,满嘴脏话。我说高老头你怎么老改不掉发牢骚的习惯啊?他倒好,理直气壮说,牢骚,什么叫牢骚啊,一个没正义感的人会有牢骚吗?他强行让我承认他发牢骚是在表现正义感,就像以前偷了别人的热水瓶苦口婆心要我相信他是捡的一样。   我和高老头准备去校门口的商店买皮带的。高老头的皮带头一直松松垮垮,很久以前我就叫他换新的了,他不肯,说怕花钱,结果那天跟我去整理我哥的遗物,在H大上了个厕所,就把皮带头给掉坑里去了,一声闷响就连影都没见着了。所以后来去找白玲玲时,他一直是一只手提包一只手拎裤头。   路过传达室,恰巧碰到去取书信和报刊的信海欣。   这差事从大一开始,一直都是信海欣霸占着,班上订的杂志和报纸基本上被她私吞了不说,她还要挟我们男生说要是谁敢叫她“大脸婆”,有信件一律代为保管两星期之后才交还。她不在乎别人说她腿粗,却很烦别人说她脸大。说她脸大,她其实也还免强能忍,但形容她洗脸浪费水化妆浪费料她就有点沉不住气了,直到有一次,她跟班里像女孩子一样丁点小事喜欢吵来吵去的一男生闹过一回之后,她便明令禁令别人再喊她“大脸婆”。因为那男生骂她脸大无脑。被人骂胸大无脑至少带有丰满的意思在,可被骂作脸大无脑,似乎就有点一无是处的味道了。   信海欣看见我们,把手里的那把信报朝我扬了扬。   “蔡小菜,有你的信呢。不是情书,我就不拆着你的看了。”    “我爸写过来的吧?”    “哦,好像是的,是你老家那边的地址。”    “那快给我。”    打从我哥蔡小财走了之后,信海欣在我面前也不经常疯了,收敛了许多,生怕惹得我来气。她乖乖地把信递给我,又用一个类似于打情骂俏的动作,摸高似的拍了拍高老头的肩膀。我把信拆开,看了一眼,不敢深读,便又重新装了进去。我愣着,听他们两个说话。   “高老头,你陪小菜去找那个什么玲没?”    “去找了,那妞青靓得很,不过莫明其妙的是,那妞竟然抱着小菜哭了一把。”    “不可能吧?高老头。”信海欣把嘴张得像要讨奶喝,很吃惊的样子,“你是说那个什么玲把小菜给抱了,还哭?”    “难道我骗你不成?不信问小菜去。”    信海欣于是把那张大脸转向我,把高老头晾到一边,问:“是真的啊?蔡小菜你不是一直怀疑是她逼死你哥的吗?那她还哭个啥呀,该不会是想制造什么假象,以便你不找她麻烦吧?”    听见信海欣又无意中提及我哥的死,高老头朝她使了使眼色。不过还没等我开口说话,信海欣又一阵嘀咕扫过来了。   “蔡小菜你别说你是第一次被女生抱哦,嘿嘿,我记得我是抱过你的。”    “你抱过我?什么时候?”    “前段时间你生病,不记得啦?我抱着你也差点哭了。”    “扯乱弹。你只抓了我的手。”    “哦哦哦,对对对,没错,就是的啦,我就是说抱了你的手。”    “别疯癫了,你跟高老头谈恋爱,以后放认真点,别成天开这样那样的玩笑。”我看着高老头,尴尬地笑了笑,又说,“高老头,你说是吧?”    我这么毫不留情地把事情点穿,三个人的局面马上就僵住了。高老头不好意思似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开始自摸。我知道他是在找烟。他身上那半包红河,我昨天晚上睡不着,早帮他抽光了。信海欣虽然也脸露难堪,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看来她内分泌比较正常,调节起情绪来自然不难。她见高老头胡乱自摸,手足无措的样子,就把他支开了。   “高老头你没事就先走,该干吗干吗去,我找蔡小菜说点事儿。”    有了台阶,高老头赶忙闪人,单枪匹马去买皮带去了。他一个人去买东西我是很不放心的,一副挨宰的相,特别是遇到有点姿色的售货员,别人就算报出比价目单上更高的价他都不会还,有可能的话,还会口口声声地陪着笑脸装大款,说这东西怎么这么便宜啊。   信海欣把我带到操场边。我脑子里一直在思忖,想知道她要单独跟我谈什么。我觉得她应该会跟我说说与高老头之间的事。结果我绞尽脑汁,最后也只猜对一小半。跟她同学在三年,这是她第一次用很认真的口吻对我说话。   “蔡小菜你跟盛可以好吧!”    “搞笑。”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她,高老头跟我说过了。”    “搞笑。”    “别不承认了,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丑事。你看我,我喜欢你,我就从来不说我不喜欢你。多跟我学学,敢做敢当。”    “妈的,高老头也太不是人了。”    “蔡小菜你还嘴硬个啥啊!怨高老头,也就是承认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早没感觉了。”    “盛可以比我漂亮,比我成熟懂事,比我会照顾人,你跟她在一起挺好的哩。不过你要加紧行动起来,好像前不久她以前的男朋友又找上来了,你只许赢不许输的哦!”    “搞笑。”    “你老说搞笑干吗?我帮你问过了,盛可以也喜欢你,她开始只说对你有好感,不能确定,还是我帮她确定下来的。我跟她挤在一个铺聊了一整晚,就为了帮她确定她喜欢你。”    “打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蔡小菜你别有什么心里顾虑哦,以后我跟她还是好朋友,跟你也还是好朋友。”    “别说了,别说了,我要疯了!! 那一刻,我真的快要疯了,像有一股毫无来由的劲浪冲进脑袋里,让我辨不出方向,让我感觉天旋地转。我突然站了起来,三步两步蹿到路边,逃也似的跑开了。我觉得有好多个身影在我眼睛晃来晃去,变幻速度极快地晃来晃去,有信海欣,有白玲玲,还有盛可以,但是,没有我哥蔡小财。我说过,自从我去我哥宿舍整理遗物那天之后,我就再没从幻觉里看到过他。也许是信海欣的那番话敲醒了我,在飞速跑回寝室的路上,我一遍遍地在问自己:是不是还喜欢盛可以?是不是曾经的那份好感还存在心底?   可是,要是蔡小财喜欢过盛可以呢?   虽然他们没见过面,虽然我可以看出,盛可以只把我哥当了普通的网友,但是我哥他也只是把盛可以当普通网友吗?我甚至把前前后后的一些事情联系起来想过,我想如果我跟果真哀求过要与盛可以见面,那么盛可以会不会就是他准备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最想见到的人?最后没见成,或许是我哥等不及了,或许是他害怕了。我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事都想不明白。   跑回寝室,我并没有久留。巴掌大的地方,开着两桌牌,闹哄哄的,扰得我心烦意乱。上了个厕所,洗了把脸,我重新出了门,往东的方向转悠,不知不觉就到了九教。因为校园文化艺术节开幕,全校停课一天,所以整个九教根本就没人。这是幢苏联时代建的房子了,淡红色的外墙,飞檐的屋顶,看上去十分别致,但四周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大树,枝枝蔓蔓的,密得可以,所以整幢楼都透着股阴气。大白天的,我认为自己不应该害怕,所以就在前面的那个新修的小亭子里坐下来,看老爸写过来的那封信。   老爸在信里像往常一样,问我吃不吃得饱,问我考试都及格没有,问我最近是不是还喜欢跟同学打架……这些问题老爸从大一问到现在,重复了无数遍,我也解说过无数遍了,可他每次写信还是照问不误。可能是因为我哥蔡小财太懂事了,所以随我长多大,相比之下都叫人担心。比如跟同学打架这事,我只是中学的时候喜欢打,上大学素质高点了,早就收手不打了。又比如考试及格的问题,我早就解决了,除了大一时不了解行情有过一两门补考,之后我每次考试都能抄个七八十分,点子高弄个九十来分也不是没有过。   以前放假回去,老爸问我考试能否都通过,旁边的同学能过,我当然可以过,我又不是没长眼睛!每每此时,一旁的蔡小财听了便会窃笑,说我家小菜记忆力不好,但视力好,爸你就甭担心了。但等爸一不在场,蔡小财就马上变得严肃起来,说小菜你别每次考试都抄别人的,不学点真本领,以后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回家继续当农民,非得把爸妈气得吐血不可。   胆颤心惊地把老爸的信看完,我长长地吁了口气。上帝保佑,爸妈的确还不知道蔡小财已经出事了。老爸最后还在信里说——    你哥前段时间写信回来,说他要到广州那边找工作去了,没时间去看你,叫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要是你哥能找份好工作,我们也就放心了。只要你们在外边好,我跟你妈在家苦也值得。以后你们成家也不用过多考虑我们。   其实爸妈根本就不知道,虽然蔡小财跟我约定(虽然最后他违约了),大学里绝对不谈恋爱,但关于以后成家的问题,早早就跟我讨论过了。   那时我还刚来省城不久,好像军训搞完后不久吧,蔡小财来我学校,然后又把我带到市里,给我买了双假耐克。当时蔡小财告诉我是假的,我说蔡小财你这小子敢骗我啊,你是哥,怎么会给我买假货。后来穿了两天鞋底就掉了我没骗我,那鞋的确是假的,那会我怎么知道十二块钱不能买真耐克啊!   买好之后,我们就提着鞋坐在路边聊天。   “小菜,省城就是省城,车多人多,房子也高大,以后一定要把爸妈接到城里来住。”    “那当然。”    “不过小菜这你就不用管太多,以后毕业了你自己管好自己就得,爸妈由我来负担。”    “蔡小财你啥意思?是你爸妈就不是我爸妈啊?”    “我是哥嘛,要连你一起担心。”    想到这些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蔡小财这小子也太言而无信了,一直都念念叨叨地说等工作了就把爸妈接到城里来住,可现在却一个人偷偷溜了,算什么鸟啊?我最恨这种人了,到处许诺,到头来却临阵逃脱。他怎么就不知道,就算城里的人再多车再多,就算城里的房子再高大,没啥文化的爸妈走走问问也是可以找到自己听话懂事的儿子住哪的,可现在,可现在爸妈上哪找去?   我把手握得紧紧的,都快要把信捏作一团,然后狠狠地吼了一声:“蔡小财,你有种,你敢这样,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    小时候,我就经常用不跟他玩来威胁他。他很不合群,我不跟他玩,就几乎没人跟他玩了。现在,他做错了事,我就真的再不能原谅他了,再不能跟他一起玩了。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在想,我哥他会孤单吗?听说天堂的天气总是阴凉,没有阳光,也没有雨点,这样就好,因为我哥他从小到大出门习惯忘记带伞蔡小财的不告而别让我无力承受,再加上自己尾巴发炎不大不小地病一场,林林总总的事情纠结于心,我感觉自己有点找不着北。现在的人,不论老少,似乎都喜欢装傻,嫩一点的说年轻得一塌糊涂,人近黄昏的自然说老糊涂了。可惜,我的糊涂不是一种境界。几乎每天起床,我都要问高老头,今天是星期几?   对于我重返课堂,熟悉我的老师大都持半欢迎半不欢迎的态度。欢迎是人之常情,我没垮下,有点良心的人都应该高兴;之所以还有一半不欢迎,是因为我蔡小菜上课实在太喜欢说话了。大学里上课,老师是不太在意同学们开不开小差讲不讲小话的,可是我也有我的缺点,那就是嗓门太大,讲起小话来简直就像在跟老师抬杆比音量。有次上数控课的老师还挺友好地问过我,问我喉咙里是不是装了扩音器。   这天听高老头是星期四,但很快就被证明,高老头这猪提供了错误信息。按课程表上的安排,星期四上午一二节课在T6,于是我跟他每人藏两个馒头在腋窝下便偷偷溜进老师已经开讲的教室。一直以来,迟到或者早退,我们都还是很给老师留情面的,都会采取偷偷的潜入或者逃跑方式。但有件事我对高老头强调过好多次了,他就是屡教不改。他有轻度狐臭,我叫他别学我把包子或者馒头往腋窝里整,他硬是不听,每每还能吃得津津有味。躲在教室最后一排,把俩馒头消灭掉,我便开始对高老头兴师问罪。说实在的,对他把我曾经喜欢盛可以这事说给信海欣听,我感到非常的不满。   “高老头他女马的你什么意思?有必要把我喜欢盛可以这种陈年旧事翻出来吗?你想跟信海欣在一起,在一起就是的,用得着想尽办法把我推开吗?”    “你误会了,小菜,你真的误会了,如果我是那样想的我就是猪日的好不?”    高老头支支吾吾起来,但显然不是被馒头噎着了,我明明看见他全吞下去了的。   “误会?我靠你奶奶的两块。那你就当我喜欢误会好了。我经常误会别人的。”    “信海欣本来就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你喜欢盛可以啊。她只不过找我确认一下而已。”    “好,你牛,你说假话的水平越来越牛了。你给我看看信海欣坐哪的,我要找她过来对质。”    高老头用一副谨慎的眼神看着我,想再说点什么,又难为情似的咽了下去。自从蔡小财出事之后,他在我在前总是很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惹得我不高兴或者触及我的伤痛。从这点来看,他还是挺够哥们的,至少他懂得照顾我的情绪。但后来我想想不太对劲,觉得他这样做也可能有自私的一面。他背着我跟信海欣搞到一起了,也算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自然要对我礼让三分。   高老头人高,脖子当然也够长。我要他找信海欣,他就把脖子伸得跟信海欣那小腿似的,四处观望一番,又把脖子缩回来,略显无奈。   “小菜,今天信海欣怎么没来上课?她从来不缺课的啊!”    我不相信,自己也睁大眼睛搜索一遍,的确不见信海欣,于是问高老头这节是什么课,认不认识讲台上那丑得活下去都需要勇气的女老师。高老头摇头说不知道,不认识。这是我们成为老生之后的行事风格,上课只是为了防止老师查到,看课程表只看教室,是什么课,是什么老师教,对我们说来,一点也不重要。   “小菜,不对,我们好像走错教室了。你再看看,好像一个熟人都没有。”    “我靠你奶奶两块,好像是错了。这是别的班在上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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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好意思地问了问坐前排的一个陌生女生,才知道今天才星期三,哪是什么星期四。我跟高老头狼狈而逃。高老头回寝室看课程表,我在楼下等他,然后我们再一起跑步前进,找到正确的上课教室。前脚刚跨进去,就听见老师喝了口水说:“大家先休息一下,下节课我们接着讲。”虽然老师也是我们不认识的,但看见台下一张张熟悉的在孔,便也明白这回总算没再上错花轿。   我甩开高老头的纠缠,直奔信海欣的座位。   “信海欣!”    “咦,蔡小菜你来了,快坐下,快坐下。”    “屁股痛,不坐。我想问你个事。”    “别乱吓我。你屁股怎么啦?”    “又不是你的屁股痛,你紧张个啥?我想问一点高老头的事,就是说我喜欢盛可以这事,他说不是他主动向你透露的。”    因为是在教室里,耳目众多,我又没信海欣那么胆子大,所以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大嗓门。可我把问题抛出来之后,信海欣并不回答,而是做贼似的用手朝我身后指指点点,面露诡谲之色。   信海欣你手指抽筋啊?指什么指的?没听见我问你话?”    “蔡小菜,你回头!”    “你转移话题也就够了,还想转移我的视线?”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忍不住回了头。我吓了一大跳。身后,盛可以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有些尴尬,有些不自在,也有些慌张无措,想必我对信海欣说的每句话她都听见了。我不敢去想她心里是一番怎么样的感觉。我紧了紧脸皮,准备与她对视,谁知她不接招。我看她,好尺把眉垂下了,怯生生地对我说话。   “蔡小菜,让一下,我坐前面。”    “哦,好好,你过去。” 她于是就侧着身子过去了。由于过道实在太窄,我蔡小菜生得牛高马大,盛可以的身材也不是省油的灯,所以她从我身边向前走的时候,几乎是挤过去的。我第一次通过身体真实地感觉到,盛可以的那胸其实也蛮实在,并不像信海欣说的那样,全班六位女生绝对排不上前五位,也不像穿了那么夸张的加厚内衣。   盛可以就坐在信海欣前面,我也不便再把问题继续下去,只好悻悻地回到高老头旁边,埋头发了一节课的呆。我发了多久呆,高老头就为我担心了多久。他老在问,小菜,你又想什么了?他终究是我的好兄弟,就算他在信海欣这事上没做得很好,甚至在我生病住院期间落下我不管,跟信海欣腻在一块极尽缠绵,在心里,我依然把他当最好的哥们。当然,这个时候我尚且不知道,为了替我还上动手术花掉的那笔钱,他背着我重新接下来闹鬼闹得很凶的九教的卫生,不知道他在心里已经发过誓,在我哥蔡小财走了之后,他要义无反顾地填补这个空缺,担当起一个兄长所应该担当的,像蔡小财一样。   下午是选修课。所谓选修课,就是学生有很大的自主权力。这种自主权力,其实仅仅限于选或者不选,但我们赋予了这种权力崭新的内容,那就是上或者不上,自主决定。   盛可以带头逃课。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巧遇到了她,她便跟我约好下午在图书馆那面的园子里见面。其实盛可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吃食堂了的。往往,家里稍微宽裕点的,到了大二之后,就不会再混食堂。盛可以的家庭情况怎么样,没人知道,但看她的衣着,大概也属于不好不差的那类吧。她大三第一期买过一台手机,用了没几个星期,就掉进水里淹死了,从此也没见她再拿新的。她大一刚进校的时候吃食堂,曾闹出过笑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时她特能吃,一餐能吃七两。到食堂打饭,卖饭的师傅用怪异的眼神看她也就够了,碰上个别心肠好的,还不肯卖那么多给她,说是女孩子家怎么可能吃得完。她没办法,只好先打三两,吃完再去加三两或者四两。对于盛可以的邀约,我其实已经盼望已久,不过与感情纠葛无关,我只是想跟她聊聊,从好嘴里知道一些关于我哥蔡小财的事情。都说聊得来的网友是最交心的,想必我哥的很多事情只有她最清楚。现在很多人似乎都习惯把秘密放在陌生人身上,倾诉的目的达到了,又还可以继续呆在安全的范围内,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在图书馆后面见到盛可以,她竟然换了件衣服。浅浅的红色,以前我就想告诉她的,好穿这件衣服最漂亮。她比我先到,走近之后,为了让两个人的聊天轻松点,我先开了点玩笑。这样做,我也是想让自己不那么紧张。中午她约我的时候,我就很紧张的,老在想她找我有何贵干。   “盛大班长啊,我今天终于发现你是个挺实在的人。”    “什么挺实在?”    她莫名其妙,我便笑而不答。我当然不能告诉她,她今天在教室里侧着身子从我边上经过的时候,胸部生生地挤到了我。我要是告诉她我是在说她胸其实挺实在,不知道她会高兴还是气愤。接下来,像我所预料的那样,盛可以说的是一些关于感情纠葛的事情。   “蔡小菜,我想告诉你,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态度,你千万别去怪罪信海欣和高老头,他们其实是一片好心,想让你在你哥走之后坚强些。”    “你说的啥?我怎么听不明白似的?”    “让我单独去照顾你,其实是高老头和信海欣刻意安排的。高老头不是告诉信海欣说你喜欢我吗?他们就想在这种时候,也许一个你喜欢的人在你身边,你心里会好受些。”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心里酸酸的,不是个滋味。盛可以告诉我,这些都是他们三个在听说我哥自杀之后,在最短的时间内临时决定的。盛可以当时觉得很难为情,毕竟我对她的喜欢,仅仅是高老头的一面之词,再说她自己也把握不了自己对我到底是怎么样一种感学。最终还是答应了,是觉得只要能让我好受些,她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我正准备感动一番,突然又感觉有些地方很奇怪,心想既然高老头和信海欣都如此大义,又怎么可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独自去偷欢呢?   “可是,那几天他们两个到哪去了呢?他们不会仅仅因为给你和我单独相处的机会,就把生病的我抛得远远的。不会的,我想他们绝对不会。”    “也许吧。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到底干吗去了。他们没对我说,我也懒得去问。蔡小菜你就没钻这个牛角尖了好吗?”    “好,我不钻这个牛角尖了。那你能跟我说说我哥以前在网上跟你聊过些什么吗?”    “都是胡乱聊,也没聊什么,我以后理顺了再跟你说吧。”    虽然在说到高老头和信海欣在我住院时的去向,以衣说到我哥的时候,盛可以都装作很平静,可我依然能看出她的刻意的躲闪。潜意识里,我感觉她有一些事情瞒着我,并且瞒得很深,犹豫着不肯开启。但是,我要她陪我去找我哥以前的女朋友白玲玲,她却很爽快的答应了。   那几天,高老头和信海欣到底去了哪,做了些什么?盛可以到底知道我哥一些什么事?这两个问题,连续好些天都成了我失眠的罪魁祸首。我一失眠就尿频,就会反复起床上厕所,这样一来,吵得寝室其他人也睡不着觉,于是他们干脆起来点着蜡烛打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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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也怨不起来了,对高老头,以及对信海欣。就像他们的安排有点幼稚并且可能也带有点私心,但毕竟是一片苦心。特别是信海欣,她给我的印象从来都是疯不拉几的那种,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好像都没个正经,但在撮合和和盛可以这件事情上,她的心是细的。如果她大大咧咧的背后真隐藏着对我蔡小菜刻骨的爱,她这么做,总该还需要一些勇气吧。在知道这个真相之后的几天里,我感觉自己像个杨白劳,欠了一屁股的债。一屁股债到底是多少,我不知道怎么去计算,不过我知道是断断无法用一张屁股就能还得清的。只是对高老头和信海欣在我住院那几天的去向,在我心里依然是疑窦丛生。
   我问:“高老头,那几天你和信海欣干吗去了?”
   他说:“小菜,这个月你放心跟着我混吧。我老爸又给了我个250,勤工俭学那点卖命钱也发了。”
   我问:“高老头,那几天你和信海欣干吗去了?”
   他说:“小菜,250我们就用来吃饭。勤工俭学的工资就你一半我一半,当零花。”
   我问:“高老头你在跟我装傻对不对?”
   他说:“小菜,那天我去买皮带,看见商场里有件衣服,你穿起来一定酷得死,我帮你去买起来好不好?我现在富裕着呢!再不把钱花掉就会流油了。”
   我终究没法再问下去,因为高老头最后那句话是那么重地击中了我伪装平静的心。我记得我哥蔡小财是对我说过的,说有次看到一件很酷的T恤,想替我买,也跟店主耍嘴皮子讨价还价过了,可最后还是没买。我哥说他口袋里的钱不够了,我哥说他觉得连件衣服都不能替我买,是做兄长的无能。至于高老头,他什么时候富过我实在不清楚,但他什么时候穷过我倒是了如指掌,反正就是从初一穷到十五,就到邮局取汇款的时候富那么三五秒。我们都视钱财如粪土,但我们从不乱花钱,只偶尔有乱花钱的心,也就是有心无力吧。
   上大学以来一直没怎么上过晚自习的高老头,每天晚饭过后开始夹着书本往教室跑了,而且夹的不再是那本永恒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也不再是武侠或者黄色小说。他对我说,他准备考研了,以前只是说着玩玩,现在要动真格了。是爱情的力量,还是他吃错了药?聪明的蔡小菜百思不得其解。都说书读多了人就蠢了,我这么聪明的人都没这个打算,他高老头也真够有胆识的,也不怕以后读个研出来把人的特性都给读没了。不过,他上自习是跟信海欣一起,而且去的是闹鬼的九教。上完自习,再把九教的厕所卫生搞一下。我问他,怕鬼怕成那样,怎么还要接九教的卫生。他说,怕死不是共青团员!他是班上惟一一个写过入党申请而又没如愿的人,听说原因是申请书里错字篇幅要多过不是错字的篇幅。而他自己则怀疑有人陷害他,对他的入党申请进行了调包。
   高老头出门之前,对我百般交待,要我没事就别胡思乱想,可以跟寝室别的同学玩玩扑克牌,要不就蒙着被子睡觉,他上完自习就给我带夜宵回来吃。听到夜宵二字,我差点就晕了。那段时间,高老头隔三岔五就会到学校后面的那家小店给我带一罐猪尾炖花生回来,说是我刚患阑尾炎动了手术,要好好地补一下,吃尾巴补尾巴,恢复得快些。我对这美食本就没啥兴趣,搞不好还被别人误认为生理有毛病。怎么说呢,那么了炖,猪尾和猪鞭还真难分清。
   白玲玲给我电话的时候,高老头刚去一会。寝室里只有我跟粟雷在。粟雷也是个不爱学习也不爱玩的人,常常就是呆在寝室里自娱自乐,对围棋格外爱好。电话铃响起时,他正在左手执黑右手执白杀得昏天黑地,嘴里还念念有词,左手下错了骂左手,右手下错了骂右手,全没听到电话在叫。本来电话机子离他还近些,但我看见他无动于衷,只好自己走了过去,开门见山地说了寝室里每次接电话的那句话。
   “喂,你好,他不在。”
   “谁不在?”
   “你找谁都不知道?还问我,打错了吧你?”
   “我找蔡小菜,请问,他在吗?”
   “你找我,你早说啊!哦,不对,你又是谁?”
   “我是白玲玲,前几天我们见过面。”
   我的心在那瞬间怔了一下。白玲玲这三个像白粉似的字,对我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虽然她上次莫明其妙地抱着我哭,哭得也还蛮伤心,但我对她的憎恨一点也没减少。说实话吧,她那么一哭,其实什么也没解决,倒是更让我觉得她像只狡猾的狐狸精。而狐狸精的眼泪,也是有毒的,跟黄鼠狼的尿似的,波及数里,害人不浅。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你找我有什么事?”我故意装作不耐烦的样子。
   “你不是给我打过我手机吗?我记下了你的号码。”
   “我是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一副越来越不耐烦的语气。
   “你有时间吗?我想找你谈谈,谈谈你哥!”
   听到这里,我的心又怔了一下。原来还准备装拽,但转瞬就放弃了这个打算。我自己千方百计都要去找她了解我哥的一些事情,如今她自己送货上门,我怎么可以轻易错过。可直到跟她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再把电话挂断,我都还是疑肠百结,心里虚虚的,没个谱也没个底的。我甚至想,她是不是害怕我找她麻烦,所以先下手为强。妈的,她不会把我骗过去然后找几个彪形大汉对我进行实质性的人身攻击和侵害吧?联想到一些香港片里的镜头,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准备独身闯虎穴,走到校门口又腿软,想拉高老头过去壮壮胆,但估计他跟信海欣在一起便又改变了主意,继续一个人往前面。走到车站,腿还是软,这时再打电话到班里的女生寝室。正好,盛可以在。我说我在搭车的地方,她连什么事都没问就过来了。

不是周末,到了傍晚,坐车出市里的人并不多,偌大的公车觉得空荡荡。我和盛可以上车之后,随心所欲地找了个双胞座位坐下来。我把那种那两个并排坐的座位叫双胞胎,一个人坐的座位叫独生子女。像这种人不多的时候,我们选择双胞胎再正常不过了。
   “我哥以前的女朋友,你知道不?她要我过去,说是要跟我谈点什么事。”
   “哦,我知道。”
   “我哥以前在网上跟你说起过?”
   “说过一些吧。哦,没有没有,你是说你哥那女朋友啊,是信海欣和高老头对我说的。”
   我转头看盛可以,触及她的目光。然后,她迅速地把脸扭向车窗外。我不知道与我紧挨坐着的这个女孩到底怎么啦?无关紧张的问题,下意识地肯定,接着又连声否定。为什么?我突然记起,她承认过跟我哥是认识时间比较长的网友,可从来不肯对我透露太多。这个时候车子拐了个很急的弯,我的身子斜向盛可以一边,她这才把脸拉回来朝我笑了笑,很自然地笑。我于是又想,关于她和我哥,或许是我多疑了吧?
   再跟盛可以说起上次白玲玲神经病似的抱着我哭,问她能不能猜出到底为什么,她也不表态,连正常的好奇和猜测都没有。反过来却对我连连发问,你认为呢?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会不会是怕你找她麻烦,所以想给你一些错觉?这逻辑有意思。怕我,所以抱着我?妈的当人人都是董存瑞啊,抱着炸药包像抱着救命稻草。不过这个世界就是搞笑,见到白玲玲,把谜底揭开,竟然还真让盛可以给猜中了。
   在H大附近的那家小咖啡屋见到白玲玲,她已早早地坐在进门右手边最里头的位置坐着,可能已等候多时。因为我们约好是七点,我跟盛可以进去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不知道盛可以带人民币没有,反正我是连美钞都没带,电话里就跟白玲玲摊牌了,是她找我,是她要来咖啡屋,所以我坚决不埋单。
   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之后,白玲玲招呼我和盛可以坐下。我四处望了望,细致到每个角落,没发现想像中的彪形大汉,这才安心地坐下来,然后就看见用一个比较隐蔽的动作指了指盛可以。
   白玲玲问:“你女朋友?”
   我没敢看盛可以,直接回答:“哦,不是,是同学,陪我一起过来的。”
   盛可以僵着脸,说:“是的,同班同学!”我万万没想到,盛可以在白玲玲面前会一直保持着那副冷漠的面孔,不知道是在跟我一起仇视白玲玲,还是我说她只是我同学惹她不高兴了。反正,在三个人围着那张小圆桌坐下之后,我就再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生动过,无悲无喜,像一潭死水,或者说像一块预制板,既冷又沉,叫人畏惧。而且,竟然是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似的帮我问了白玲玲第一个尖锐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确很尖锐,但不湿疣。
   “听蔡小菜说,那天你莫明其妙抱着他哭。为什么?”
   盛可以跟正式谈判似的,语气坚定并且有力,特别是“为什么”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这个问题显得问得白玲玲措手不及。她不自觉地把头低低地垂下去,手扶手杯,摸来摸去的,很投入的样子。正当我都不知道如何打破这块坚冰之时,她却又倏地抬起了头。
   “我害怕见到他。”
   白玲玲把目光投向我,很显然,她所说的他是指我。
   “他跟他哥长得很像,真的很像。虽然他比他哥高大,但那张脸,跟一个模子出来的似的,我第一眼看见就认了出来。”
   “你是说害怕见到蔡小菜吗?怕他找你麻烦?”
   “不是的,我不害怕他找我麻烦,就算找了,我想我也是罪有应得。事到如今,我好像也没什么事需要隐瞒了。但说出来也许你们都不会相信,我喜欢蔡小财,喜欢到了一个什么程度,我不想再去形容。形容出来又还有什么用呢?知道蔡小财自杀之后,我天天一个人躲起来哭。没人理解我这种痛苦,就连我自己也不理解。”
   白玲玲说到这里,脸色已不那么好看,我甚至能看见她快要哭出来。她喝了口咖啡,目不转睛地看我,含着那渗入心脾的苦味,继续说。
   “那天看到你,知道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我以为是你哥来找我了,我以为他的死只是一场恶梦,现在梦醒了,他又出现了。我忍不住不哭的,知道吗?我很害怕那种熟悉的感觉!”
   我和盛可以一直不说话,一直在听白玲玲讲,很认真地听,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字。难道白玲玲真彻心彻骨地笑着蔡小财,难道我以前的猜测都他女马的是错误的。其实,听白玲玲很煽情地说那一段段话,我的心根本就是不平静的,掀着浪,咸咸涩涩,被她感动。可是这种感动还来不及在全身漫开,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白玲玲微微扬起脸庞,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便是英勇就义的气势。
   “也许,蔡小财还是被我害死的!”
   虽然白玲玲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可我当时根本在乎不了那完全可以省略的“也许”二字,疯狗般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怒声咆哮。
   “你她女马的,你跟我绕来绕去是吧。你害死了我哥,还想在我面前装可怜搏同情是吧?!我靠!!”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这么大声地靠一个人,靠得惊天动地。白玲玲呆了,盛可以呆了,连咖啡屋里的服务生也全跑过来,呆了!我拼力全力扇了白玲玲一个耳光,没想却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失手了。盛可以死死地抱着我,白玲玲抓着背包准备逃跑,服务生目瞪口呆地劝架。场面一时失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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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冲动归于理智,最后也只不过让大学虚惊一场。盛可以nai妈般地抱紧我,让我在她喃喃的劝说像哭闹过的婴儿一样慢慢平静下来。我自己也知道,继续闹下去,我将听不到某些故事,那些我孜孜以求的关于我哥蔡小财的真相。虽然跟我是亲兄弟,可蔡小财大多数时候都像鸡蛋似地活着,完好无缺地在人前人后保存着那层坚强的外壳。他从来不喜欢别人为他担心什么。
   在我将来平静而又尚未平静之际,盛可以准备带我离开咖啡屋。她问我是不是回去算了,现在了解太多只能让自己更伤心,如果确实放不下,可以往后再去了解。我正犹豫,白玲玲已收拾好脸上的神慌,一声不吭地坐回原位。显而易见,她并没对我的突然发狂介意太多。做错事的人心虚,心虚的人宽容,宽容的人没脾气。我这么来理解白玲的迁就和大度。然后我坐下,然后盛可以也不情不愿地坐下。
   白玲玲说我哥的事的时候,始终用种若即若离的眼神看着我,反正就是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方向。手拿那个背包,一刻也不曾松开。把这些细节综合考虑进去,在我看来,她简直就把我当ri本鬼子了,一副随时逃跑的姿态,万一发现我听着听着情绪又失控,她扬拔腿就撤。
   我哥认识白玲玲那会,还是个毛头小子,刚从乡下来到省城。直接点说,也就是大一开学的时候吧。其实就算白玲玲不给我描述,我也能想像得出。
   17岁那年的蔡小财,独自从家乡来到省城的大学,该有多么的引人注目。如果说后来的蔡小财放人堆里不太找得出来了,那么,刚入学那会,我敢跟任何人打赌,我哥走在校园里绝对是一另类小青年,嫩是嫩了点,但并不影响刺眼。
   蔡小财从老家坐车来学校报道那天,我还逃课去车站送他了。一看见他,就觉得非常有喜剧效果。刚刚叫村里剃头师傅修理过的头发,有款有型。我左看右看,觉得似曾相识;左想右想,终于记起小时候在战斗片里经常看到。
   我说:“蔡小财啊,你这发型很像,很像……”
   他笑着问:“像什么?别结巴”
   我说:“就是走路做事都鬼鬼祟祟那种人,叫什么来着?”
   他说:“你知道个pi。爸说的,上大学了要有个新形象。你不觉得哥这样子很精神?”
   蔡小财很没自知之明到这个地步,我当然就无话可说了。可是,可是除了发型另类,他竟然还把家里那两个以前老爸用来驮黄花菜去买的浅蓝色布袋给背上了。他们说学校不管学生被铺,所以得从家里带。除了装被子之外,另一个袋子主要塞了些春夏秋冬的衣服,还有一些老妈一定要他带上的土特产。本来老爸说要给他去买两个洋气点的背包的,可他不肯,说又不是去相亲,那么讲究作啥?有钱就留着,小菜马上上高三了,到时买复习资料得花上一大笔。
   我哥就是以一副刑满释放人员的形象昂首挺胸赶到学校报到的。他上车之后,我还站在车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开着玩笑。
   “蔡小财我警告你啊,你这形象出去hun,千万别说你是蔡小菜他哥,丢人现眼别拉上我垫背。”
   “你看你,小菜你还是改不了。咱乡下娃跟别人比个啥呢?讲究太多没意义,吃饱穿暖就顶天立地了。”
   “哈哈,蔡小财你说得有道理。”
   “小菜你学习认真点,别整天diao儿郎当的。等明年儿你考上大学了,我送你去报到,帮你背包,你哥胆子不大,但就是不怕丑!”
   17岁的蔡小财成熟得跟比同龄人多活了十来年似的,老成,稳重,并且荣辱不惊。他背着两个夸张的大布带,顶着村里剃头师傅制造的新潮发型,穿着在县城工作的叔叔送的一件略显大的税务制服,去赶赴一个梦想的约定。我记得在车开的时候,他把头穿出车穿,别着脸看着我,露出很纯朴的微笑,露出那排整齐而白的牙齿,大声对我说,小菜你哥到省城丢人现眼去了,记得明年你也要去的哦!
   另类青年来到H大,第一件事,不是上厕所,也不是报到,而是与白玲玲相遇。像是一场宿命的邂逅。蔡小财搭车到了学校之后,刚下车走了几步,就被一个高挑的女孩子挡住了去路。这个人正是白玲玲。不过那时候的白玲玲还是只黑不溜秋的丑小鸭,没现在这么打眼。当然,我哥也好不到哪去。
   白玲玲先我哥两天到学校报到,与我哥相遇的时候,她正准备到校门口随便逛逛,以熟悉熟悉环境。她之所以挡住蔡小财的去路,一不是为了劫财,二不是为了劫色,而是要把手里捧着的一个生地瓜交给我哥。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我哥那时候竟然还在布袋里装了二十来斤地瓜。他爱吃这东西,而且是生吃,我十分反对,特别是放寒暑假在家里必须要跟他同被而眠的时候,一看见他吃我就恨不得拿锄头威胁他。那东西味道好,也养胃,就不该吃了就放pi。
   刚进大学,每个人都还比较纯朴,拾金不昧,助人为乐,尊老爱幼,等等传统美德都还有那么点。当时,蔡小财背上的那个布袋被扯开个洞,掉下了其中的一个地瓜,紧接着还有另一个地瓜也快要呱呱坠地了。这个时候,白玲玲挺身而出,不但把那个我哥不知道已经掉出来的地瓜拾起,老老实实地交给我哥,还十分友好地提醒我哥,他背上的布袋破洞了。
   初来乍到就遇到如此热情的活雷锋,蔡小财自然也感激涕零,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后,艰难地把身上的两个布袋搁地上,接过那个已经被城市的水泥地擦破皮的地瓜,差点热泪盈眶,接连对白玲玲说了至少五到六声谢谢。愣头青遇上灰姑娘,场面多少有些搞笑。我哥道一声谢,白玲玲就答一声不用谢,我哥说再,她再答,如此反复,最后两个人就相视而笑了。我哥笑起来总是很傻,一直都这样,憨憨的,很没底气的样子。
   我以前就很搞不懂他,难道笑一笑都觉得对不起人类不成,干嘛一副理亏心虚的样子?就连白玲玲也说,她是看见我哥笑才跟着笑的,因为她觉得我哥笑起来很搞笑。不过,她记住了我哥笑起来时那排好看的牙齿,记住了那个被我哥像宝一样捧着然后又小心翼翼放进袋子里的地瓜。至于我哥记住她什么,据白玲玲讲,我哥当时记住的是她眉宇间的一颗痣。蔡小财后来说她很像观世音。

蔡小财有时候信点儿迷信。以前算命的人说他是观世音送到人间来的,就是观音送子,从此他便对观世音格外敬重,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我都怀疑是不是从小观音就成了他的梦中情人。他从来不许我说观世音半句坏话。有次我问他观世音到底有没有男朋友,他都瞪大睛眼仇恨了我老半天,直到我改口说观世音一定没男朋友他才消怒。
   九月的校园,新生报到那几天,总会显得很热闹,同时也有几分杂乱无章的感觉。但是,蔡小财和白玲玲的邂逅却那么干净,如在风里飘散的两瓣栀子花,不知不觉地,就在某个枝头相遇了,没有打扰谁,也没有妨碍谁。他们甚至没太多地看清对方,当然,更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姓名,他们只是记住了对方身上最特别的东西,像一朵栀子花带走另一朵栀子花的气息。
   九月的故事,常常只像梦一般恍惚,匆匆一瞥或者三言两语,然后便是擦身而过。晃荡着陌生面孔的九月,蔡小财和白玲玲虽然有那么个清香的相遇,可是没有继续,成就不了更多的心动。他们的故事,在沉寂的两年之后才被烧得如火如荼 。两年时间,他们都在成长,像雨后的稻苗,拨节的声音都能听见。大学就是这么个地方,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人改变。
   两年后的蔡小财,虽然还是朴实如昨,但帅气了,从外表看也已经像个男子汉了;两年后的白玲玲,完全脱了胎换了骨,开始被大把大把的男生围着转。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哥也神里八经地转了进去。白玲玲说,是她追我哥的。这话她还反复强调了几次,不知道是在勇于承担责任还是在我面前给死去的蔡小财长脸。(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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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跟蔡小财的初次相遇,白玲玲脸上不时地泛开浅浅笑容。或许,一个人不管怎么改变,最最忘不了的,一定是那些最初最美好的细节,因为单纯,所以深刻,所以珍贵。就像一块顽固的沙滩,任由你海浪一次次地冲刷,它总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不后退,也不前进,在守望,或者在等待,也或者什么也不是,它只是习惯那么个位置。其实每个人的记忆都有这么个沙滩,被某个久远的人占据,你可以不经常想起,你可以不因此生心或者生痛,但是,它始终在那里。我哥是白玲玲的那块沙滩吗?
   白玲玲叫服务生加了杯白开水,一中喝掉一半,再看着我,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这么犹豫了三五秒,她的手机就叫了。她给了我一个谦意的微笑,说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我没有吱声,她接电话关我啥事,就算对她有再多的不满也是不能随便干涉人权的。在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来的瞬间,我转头看身边的盛可以,撞见的是一张若有所思的脸。盛可以也看我,也不说话,目光犹似在进风雨中走失的淡淡花香,捉摸不定,就地么若有若无地存在。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是,白玲玲把电话接通,嘀嘀咕咕说了三五句,就把手机递给我。
   “找你的,你那同学,姓高吧。”
   “哦,我同学?高老头吗?他怎么知道打你手机找我?”
   心里犯疑,但我还是迅速接过了手机。突然记起,高老头是找我要过白玲玲的手机号码,当时也没说做什么用,只说多一个人记着,免得到时我的电话本找不着了忘掉。高老头毕竟比我多吃过几年饭,考虑问题讲究保险和全面。
   “小菜你怎么跑出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到处找你,连厕所蹲位都一个个检查过了。你差点就把我吓傻了知道不?”
   “白玲玲约我过来的,你不在寝室,我怎么跟你说啊?”
   “听信海欣说,盛可以也不在,你是跟她一起出去的吗?”
   “是的,我找了个伴儿。”
   “这才好,有人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你们早点回来,现在都10点半了。”
   “我知道了,我没事,你自己早点睡觉,”
   “我给你带了猪尾炖花生,等你回来估计也凉得不成样了,今天就我帮你吃了算了。”
   “好吧,别噎着了你。”
   正欲挂电话,高老头却说还要跟白玲讲几句话,我于是把手机重又递给专注看我说话的白玲玲。他们聊了几句什么,我没去听了。这个时候盛可以已经满是好奇地把目光投向我,问我是不是高老头,问我高老头怎么会知道白玲玲的手机号码。我一一给予解释清楚,然后白玲玲的电话也讲完了。白玲玲并没急着把手机放回背包,而是握在手里,用淡定的眼神在我和盛可以脸上扫了一圈之后,开口说话。
   “你同学对你真好?”
   “是吧,你说高老头吧?他是我最好的哥们,跟我亲哥哥一样,两人系一条裤带过生活。”
   “他打过好多次电话给我了。”
   “哦,是吗?找你干吗?”
   “还不是问问你哥的事,想知道你哥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条路。他说他是替你打听的,他说担心其中有很多你没法承受的真相,怕你自己来打听又会情绪失控制。”
   “那他来找过你没有?”
   “找过啊!不过你放心,不论是在电话里还是见面谈,我都没对他说什么,我觉得有些事情我告诉你就行,没必要对别人掏根掏底。”
   “妈的,死高老头。”
   我随口骂了一句粗话,便不再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即使我真觉得高老头不应该背着我找白玲玲,不该做与我有关的事情却对我不吭一声,我也是不可能去责怪他的。为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辨清是非,学会搞清对错,我莽是莽撞了点,但还不至于糊弄到不分青红皂白。
   当然后来的事情也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太意外,也太突然,像一记惊雷,猝不及防地从平地冒出来,任何人都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高老头在白玲玲身上犯下的错误,于他于我都是一种耻辱,一种莫大的耻辱,阴魂不散地环绕着我。
   在白玲玲继续给我讲蔡小财的事情之前,盛可以把脸凑近,对着我一顿耳语,我只听清了其中的一句。她说,高老头是不是疯了!
   盛可以或许是觉得高老头不该背着我找白玲玲,她觉得这简直是疯子的做法。对此,我是不敢苟同的。而实际上,当时高老头三番五次地找白玲玲要真相,无非也是替我在做事,做自己应该做的。这时候的高老头没有疯,正常得很,四肢不太发达,头脑有点简单。可是后来的后来,高老头还真被盛可以言中,他疯了,疯得不可理喻,疯得找不出任何理由来为自己的疯子行为辩解……
   有些事情,我想不到,高老头想不到,白玲玲想不到,全世界都想不到。也许生活最大的吸引力就在于,我们总在在时光流转中面对太多出人意料的事情。就像我哥蔡小财的死,想必最厉害的算命先生也算不了出来的。人连自己的生死都算不出来,怎么可能算得出别人的?
   有时候我就在想,我哥在吞下那一大把安眠药之后,其实也是没法算出自己的生死来的,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及时发现,因为他不知道那把药是不是假的,因为他不知道上帝会不会慈悲为怀,在最紧要的关头扭转乾坤。可是蔡小财没有那种好命。他选择去的地方空无一人,甚至长年四季不会有谁没事爬上楼顶;他那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安眠药,竟然没一颗是假的,他没幸运地遭遇假冒伪劣;而且他了忘了,上帝是可以扭转乾坤,可是,上帝真的存在吗?就算存在,上帝就应该是位无比尊重每个人意愿的老者。
   上帝不习惯干涉人间事,他只习惯惋惜或者祝福。

大学的前两年,蔡小财都很忙。他是个爱学习的人,只要是知识就不放过。就连老爸都说,我家小财太爱学了,眉毛胡子一把抓。我也经常打趣他,说蔡小财你学知识简直就是滥杀无辜,宁可错杀三千 不可放过一个,精华糟粕都往脑子里灌,也不管有用没用。以前家里被迫订了什么科技报,蔡小财竟然也看得走火入魔,还把报上的假消息学以致用,把那些自制猪饲料的配方详尽地讲给老爸老妈听,并坚决要老爸老妈科学致富。结果那次家里喂的那两头猪食欲和精神面貌倒是越来越好,每天猛吃之后就在猪圈里窜来窜去,或打架或打情骂俏,压根儿就不睡。吃了不睡的猪,怎么可能长得起来?
   好不容易跳出农门,带着理想和抱负来到大学校园,来到知识的海洋,蔡小财铆足劲儿,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他以前很有成就感地给我描述过他每天的生活安排。他在路边摊买了个比较大的书包,看上去还不错,可他整个在当电工包用,饭碗什么的全塞在里头,有时候还装块毛巾。他从小就有偏头痛,看书看得不舒服了,就洗把冷水脸。每天早上出门上课,没课就找空教室自习,反正寝室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回。
   有次周末我在没预先跟他联系的情况下过他们学校去玩,他不在寝室,找不到他,我只能在门口死等。那时我上大一,他上大二,我除了个比他高,其他的什么都比不上他,特别是不懂事。他出现的时候,我早就等不不耐烦了,对着他乱发了一通脾气,说蔡小财你什么意思嘛,怕我找你要钱想躲你就明说,要不你是我哥,搞得我等这么久,看我打不打你。他乐呵呵地陪着笑脸,说小菜,哥自习去了,你以后来一定要先打电话告诉我。
   我没吃晚饭,肚子早已饿得要杀人。蔡小财带我去他们学校那条小巷子吃东西,点了两个菜,一荤一素,他自己不吃,只看着我吃,还时不时地嘟嚷几句,说小菜你慢慢吃,多吃几碗饭,这种小店的饭是随便吃的,吃得再多都不收钱。即便如此,我还是嫌菜味道不好,胡乱扒了几口就走人。原本我并不是来蹭饭的,我的确是找他来要钱的。这怪不得我,他自己说的,要我没钱花了就过来找他。我从来不叫他哥,却认为他对我尽做哥哥的义务天经地义。那时候蔡小财已不要家里寄生活费了,他给我的钱和自己的开销,都靠勤工俭学和做家教挣。
   晚上跟蔡小财挤在学校的那种小床上睡觉。他睡里面,侧着身子,紧紧地贴在墙壁,估计只占用了整张床三分之一不到的空间。
   “小菜,你身板子结实,平着睡哦,这样会舒服些。”
   “嗯。你别朝我放屁就成。”
   “小菜前段时间妈身体不好,住院了,我把做家教挣的两百块寄回去了。这次你先拿五十过去好不好?等下个星期勤工俭学的工资发了,我找时间给你送去。”
   “妈咋生病了?怎么没告诉我?”
   “妈大概是怕我们不能安心学习,也没告诉我。我也是听一个来省城办事的高中同学说的。”
   “你自己都没钱,那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你别嫌少,先拿过去,你现在长身体,饭总得吃饱。你要相信哥,虽然现在钱不那么容易赚,但哥总会有办法的。”
   既然他说他有办法,我也就不客气了。第二天一早返回学校,我心安理得地接过了蔡小财给我的那50块钱,三张十块的,四张五块的。看着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钱从书包找出来,我觉得他未免也太胆小了点。不就是50块吗,他竟然搞个牛皮信封装着,还放在书包的那个隐蔽的夹层里。我没想过我把他仅有的一点钱拿走了,他自己都生活。我记得他说过的,他最喜欢吃学校食堂里那种黄且粗的馒头了,经济实惠,又饱肚子,早餐买上几个搁书包里可以保一天伙食。只是直到今天,我已无法去知晓,我哥他是真喜欢吃还是假喜欢吃。
   到了大三,蔡小财的五个室友,像是早早商量好了似的,一阵风就全搬到校外住去了,留点简单的被铺在宿舍,只学校查寝的时候才装模作样地跑回来窝一晚。他们都谈恋爱了,到校外跟女生同居去了。蔡小财没本钱,在校外租不起房子;蔡小财发过誓,大学不谈恋爱,他总不能去租个房子一个人住着晚上扫手枪。这个时候他的寝室长身份显得有点徒有虚名,门上那张卫生值日表也成了装饰。从周一到周日,每天的卫生都是他在搞。他从小就是个爱干净的孩子,以前在家里,过年的前两天,他会把家里能扫的地方都扫一遍,把能擦的家当都擦一遍。
   一个人住那么大间寝室,我哥他会孤独吗?也或许,他从来都是个内心孤独的孩子。生前是,死去之后依然是。是谁说过,太过善良的人总是会孤独的,因为总是太难找到与己为伍的人。

蔡小财与白玲玲的重逢,是在艺术系举行的一台晚会上。对这种晚会,蔡小财其实跟我一样,没有很大的兴趣,更何况他一直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两耳不闻窗外事。之所以去了,也并非心血来潮或者鬼使神差,而是因为蔡小财听说晚会可以凭门票当场进行抽奖,一等奖是一双由于赞助商提供的价值不菲的耐克运动鞋。他在海报上看到这种鞋的样子,垂涎不已。他一直都想为我买一双真耐克的!
   那天晚上七点多钟,蔡小财拿着找同学磨蹭来的门票,去大礼堂看艺术系的那台晚会。在大门口,他便与羽化成天鹅的白玲玲重逢了。但是他没注意,他喜欢目不斜视地走路,那眼前到处是美女,他也能做到不为所动。他面无表情地把票递给检票的那个女生,他没看出接过他票的那个女生就是曾经给他捡过地瓜的白玲玲。但是白玲玲认出了他。这很正常,那时候的蔡小财帅气了成熟了,身上那种简朴的气质却依然如故。白玲玲主动朝他笑,跟他说话,他都莫明其妙了好一会。
   因为晚会8点才开始,那时进场的人并不多。白玲玲认出蔡小财来又发觉蔡小财没半点反应之后,很开心地笑了,然后嘴里念念有词起来,语速很快,重复的正是两人两年前第一次相时的搞笑对白。紧接着,蔡小财一拍脑袋,记忆就苏醒过来了。
   “谢谢,不用谢,谢谢,不用谢,谢谢,不用谢……”
   “哈哈,你就是……”
   “我是谁?哈哈,不记得了吧?我以前可帮你捡过地瓜。”
   “是啊是啊。我怎么会不记得,不好意思,刚才没认出你来。”
   话到此,蔡小财本来就想进场了,没想却被白玲玲有一搭没一搭的话给拖住了。这是两年之后,两个人的第二次相遇,没想却用那么点残存的记忆开始喂暖一段蛰伏已经的眷恋。好比一艘沉船,在记忆里搁浅许久之后,重新浮上水面,迎着点风,但能扬帆。这次重逢之后,他们是怎么开始交往的,白玲玲又是怎么把我哥拉进感情旋涡的,白玲玲没很详细地跟我讲。反正就是,他们恋爱了!
   我想蔡小财可能一直没有把去学校报到偶遇的白玲玲忘记;我想他一直用一种不为人知的方法,让这个当初只个灰姑娘的女孩在心里一天天长大;我想他在与白玲玲重逢之后,在白玲玲对他说爱的时候,他一定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美丽缘分感动了;我想他对白玲玲是着迷的。要不然,他怎肯背弃自己的诺言,他怎肯放弃在我面前做表率?可是,爱终究不是说不谈就不谈的。没来的时候不觉得,来了的时候,却是怎么也躲不过离不开的。爱情有时候就像是帝国主义,要侵袭一个人,总不必辛辛苦苦去找开战的借口。
   我哥在正式接受白玲玲那天,情绪其实有些低落。他们坐在H大后面那个小山坡上,许久不说话。我哥的沉默和犹豫,甚至还让白玲玲生气了。然后我哥长长叹着气,开了口,但仍旧不是对白玲玲说话,而是对眼前的那个林子念叨。他说,小菜,对不起,哥哥要恋爱了!然后,他站起来,牵住了白玲玲了手,走下那个矮却陡的山坡。或许是他们的正式开始是在这么个地方,所以注明要摔跟斗。
   白玲玲是个矛盾的女孩子,想要爱情,又不甘清贫。在我哥之前,她就交过好些男朋友。因为漂亮,她总是有足够的资本来挑三拣四。她心安理得地花我哥的钱,在两个人谈了还不到一年的时候,又残忍地背叛了我哥。难怪所有的人都说,是我哥不要她了,是我哥坚决要跟她分手的。
   她爱我哥吗?也许是爱的吧,不然她那些眼泪算是什么?
   其实我们不害怕遭遇爱情,也不害怕向往爱情,可是我们一定害怕遭遇那种只停留在向往中的爱情,不是吗?如果需要辩解,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说——
   不是不想躲避
   只是相遇太迷离
   不是不想彻底
   只是相守太痴迷
   忽然忘了
   原来有些人
   彼此还爱不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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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恋爱,蔡小财谈得艰辛。他从来都喜欢把问题想得纯粹,比如在爱情上,于他而言,爱情就是爱情,是一种心与心的两厢情愿,是两个人的精神抚慰和欢乐快板,与大米无关,与方便面无关,与砖砖瓦瓦无关,就算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相爱就应该相依,进而相守。他以为他爱上的是观音姐姐,没有世俗烦忧,不食人间烟火。
   在爱的本质上,蔡小财没有自作多情,但在爱的方式上,他却自作聪明了。一个把时间和金钱看得比命重的穷酸男生,一个内敛得近乎沉默的男生,他凭什么或者说用什么,给爱情带去快乐?想像能养活爱情吗?大概是不能的,至少是不能让爱情慢慢长大的。所以蔡小财和白玲玲之间那份冥冥中注定的感觉,从始至终都像一个婴儿,虽然美好,虽然充满期许,但因了太我的哭闹,慢慢地,自然有人厌倦,继而撒手不管。但是你不能说他们不相爱了!
   白玲玲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一直平平凡凡地生活,但在大学这个大染缸里,她开始爱慕虚荣,开始借着自己不俗的长相与男生周旋。她喜欢男生为他付出,喜欢男生为她买这买那对她百依百顺的感觉。在蔡小财之前,她断断续续处多少个男朋友,无人知晓,但蔡小财排不上前五位倒是十分肯定的。要是在学习上,蔡小财肯定将就不了,他啥事都要争第一。
   在写给白玲玲的一封分手信中,蔡小财真实记下了自己在那个深夜的心情。
   那是大学快结束的时候,蔡小财在下面一个地级市的一所中学实习。晚上十点多钟打白玲玲的手机,开始通了,但没接就被直接挂断了,再然后干脆就关了机。在此之前,他们虽然也已经有过不少的不愉快,但还没闹到分手的地步。
   蔡小财向来敏感多疑,打电话不通之后,他就坐在小城的街道旁边,无助得想哭。或许他已经哭了,只是嘴硬,事后依然不肯告诉任何人。高温天气,到了夜深,依然过往着袭人的热浪。蔡小财不会抽烟,也不会喝酒,太多的烦躁不安,他找不到丝毫的抚慰和发泄。他连报纸都没垫一张,直接就坐在了脏兮兮的地板上,头埋在双腿间,手抓着头发。
   我想在那个小时候,我哥他一定又头痛了。他遇上烦心事就头痛,学习累了也会头痛,头痛的时候他就洗冷水脸,或者用手抓扯头发。上中学那会,每天下课,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像爱因斯坦顶上的那鸡窝。以前放假在家,他坐在白炽灯下搞学习,看见他时不时扯自己的头发,我其实也心痛过,但一直都只是嘲讽,说蔡小财啊,不喜欢自己头发改天剃光好了,别整天扯来扯去的,不然别人还以为家里对你不好,你在抓狂。
   联系不到白玲玲那天晚上,蔡小财可能就是抓狂了。他在地上坐了个把小时后,站起来,拦住了一辆的士。从他实习的那个城市到省城,的士开得快,也得要一个半小时,但他还是义无返顾地坐了上去,甚至都没还个价什么的。这显然不是他的性格。倘若不是被逼急了,他怎么可能改得掉斤斤计较的本性。我说他斤斤计较,并不是指他没有度量,而是指他总是能省就省,不肯多花钱。这是他长到二十多岁,第一次打的,而且走的是长途。这无疑是他狠下决心甩出的大手笔,可没想到,这个大手笔,竟然只是为了赶赴一场悄无声息的背叛。
   车趁着夜色开得飞快。有风从车窗里灌进来,这个时候,蔡小财就感觉有些冷了。并不是说气温真的降了下来,而是随着车的向前开,一种耻辱的预感开始无可阻遏地在他心底泛开。他不由地打了几个寒颤。他的心通体冰凉。歪头看车外如水的夜色,一点点地模糊,一点点地往后退,我哥他突然有了种壮烈的感觉。他说这是他平生头一回有这样的感觉!
   车里响着一首叫《滚滚红尘》的歌。蔡小财觉得好听,就叫司机反复地放,一个多小时,一直就是这么个旋律。蔡小财像被泛漫开来的凄凉所淹没。然后车就进了省城,四处亮着很刺眼的夜灯,但每一处光线都被车速拉得恍惚。像电影里的某个情景,什么事正在发生,而什么人正在无人知晓地赶往事发地。一切都在深夜里发生。

车到H大之后,蔡小财推开车门拔腿就跑,跑得跟贼似的。他没有偷东西,他也没偷东西的胆。可这一次,他真做了回贼。车后司机在大声叫唤,然后又开始破口大骂,蔡小财当然是能听见的,而出能听得一清二楚,可他全不理会,跑得倒更快了,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两百块的的士费,他根本就付不起。他不跑,怎么办?
   他在给白玲玲的信中说到了这件事。他说:有时候当一个人前后左右都没有路,那么惟一的出口就是犯错误。可是又有谁知道,我其实是多么的不情愿?我是容不得自己犯错误的人,可是我又自觉不自觉地犯错了。不管错误是大是小,都是致命的。我原本是一个想认真生活的人,这就注定我要在一种试图原谅自己而又无法真正原谅的矛盾中挣扎着存活。
   蔡小财定定地站在白玲玲在校外租住的房间门口,等气平静下来了,才用力地敲门。在与白玲恋爱期间,他来过这间小房子很多次,但从没在这里过过夜。他只在这里弄丢了自己的初吻,只在这里那么深情地拥抱过让自己入心着迷的白玲玲。如果白玲玲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我可以无比坚决地肯定,蔡小财走的时候尚是处子之身。这种谢幕,在蔡小财自己看来,应当是完美的。生带来,死带去。听说只有这样的人投胎的时候身上没有伤疤。
   敲了三五下,门没有开,里面却传来了说话声。
   “谁啊?”一个男声,粗俗并且带着点野性和霸道。
   “别理,肯定又是那帮无聊的疯子。”是白玲玲的声音。
   “什么疯子?”
   “就是住二楼的几个小男生,特无聊,经常半夜三更敲女生的门吓人。”
   “不可能吧?他们经常来敲门?”
   “也不是的,他们经常打牌到很晚,然后就上来无聊。”
   “我出去教训教训。”
   “算了……”
   这时候,蔡小财其实已经满心愤怒,火气冒到了头顶,当听里面那男人说要出来,他还是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靠近楼梯的一侧。对于吵架或者动手动脚的事,我哥他胆总是特别小。在老家那边上学时,要不是我跟我那帮弟兄罩着他,敢情他早被别人踩扁了。逢年过节,老妈杀只鸡,他都要躲得远远的,害怕看见血,害怕听见那种惨烈的叫声。如果他不害怕这些,我想他死的时候可能都不会花钱去买安眠药了。他喜欢这么种平静,生生死死,只隔一线呼吸。关于那几个无聊的小男生,蔡小财以前听白玲玲提起过。那当然是几个不思进取的男生,跟白玲玲租住在一幢楼。白玲玲在三楼,他们在二楼。他们每天晚上都玩牌到很玩,并不赌钱,最后哪两个人输了,就上三楼去敲别人的门,如果敲不开或者被骂,就得从赢了的人的胯下钻过去。
   还好,那个人并没有真的出来,不知道是白玲玲劝住了,还是原本就只是随便说说。可蔡小财也没再自取其辱地敲门,而是重重地一拳砸在墙壁上。这一次,他看见了血,并且是自己的血。那么拼尽全力的一拳,想必已经够痛了,但蔡小财没吭一声。他用另一只手抱住受伤的拳头,像抱着自己那淌血的心,再使劲,都阻止不了痛。
   蔡小财并没有指责白玲玲什么,他觉得一切都是自找的。谁知很坚决地提出分手,白玲玲却不肯。就连有些同学都过来劝我哥,说别人白玲玲那么不错的一个女孩子,你不要,还想找什么样的啊?蔡小财自然是有苦难言,他那么要强那么自尊,怎么可能把这种让自己备受耻辱的事情说给别人听。
   那天晚上在白玲玲那里过夜的男生,是白玲玲在我哥之前的最后一个男朋友,家里很有钱,心也挺花。据白玲玲自己说,她跟他其实也不算谈恋爱,只是有时候在一起。即使在和我哥之后,两个人还暗地里藕断丝连。这种关系,应该是被性和金钱在左右着的吧!
   跟蔡小财一刀两断之后,白玲玲心里也不好受,觉得对愧对蔡小财,愧对那个妙不可言的邂逅和后来无意中的重逢。她说也痛苦,也曾哭得昏天黑地。可是,蔡小财离开得很决绝,没有半点挽回的余地。之后不久,H大关于白玲玲的谣言迅速被传开。白玲玲起初认定是我哥干的,对我哥恨得咬牙切齿。而事实上,这里头的真相很快就被揭开了,是那天晚上给我哥带去耻辱的男生传播的。因为在我哥提出分手后,白玲玲就断然拒绝了他的一切邀约,从而引起不满。
   结束感情后的蔡小财,生活好像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有痛,大概他也藏在心底了。有人看见他依然很认真地上课,很认真地自习,周末则出去应付几个家教。一切如常。
   我哥在分手的时候写给白玲玲的信里说——
   也许你会认为我很恨你,但我想不会这样的。当然我也不能说一点都不,毕竟相爱过。你完全可以相信,就算有恨,也是为爱存在的。没有爱,哪来恨?如果不爱,谁会去恨?我本不懂感情,来或者去,都随了自然。把一切看作一段经历好了,甜与痛的滋味品尝过了,才有对比。
   另外也请原谅我要分手时的坚决。其实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有多么多么的爱你,我是个不太会表达的人,无法形容出那种心动的感觉。好比一片叶子,离开了枝头,风再大,它终究会在适当的时候落下地来。我以为我是一片叶子,挣扎着离开,然后以为你就是我要落脚的那块地。可是我却忘了,有些地里,早早落着比我先到的叶子。是我来迟了,还是你忘了告诉我?
   这段感情以这种方式结束也好。我以前也想过的,太爱了,要分手,肯定要就用一种残酷的方式才能做到誓不回头。我忍不住不爱你,但是这种沉溺让我有多痛苦,你知道吗?这种痛苦不是你给我的,而是我自己放在心底的。我以前不是对你说过吗?我有个弟弟,也跟我一样在上大学,我曾跟他约定,我们大学都不谈恋爱,可是我却先背弃了这个约定,甚至在我跟你在一起之后,我还用这个早被我撕碎的约定去要求他。这终究不公。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任何时候在一起,我都在心里对我弟弟说:小菜,对不起,你不要骂哥。小菜,对不起,你不要骂哥!哥真的不是故意的。
   现在,我算是可以解脱了。谢谢你给我这个解脱的机会。我说谢谢不是在挖苦,我是真心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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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大学生活放在一个童话背景下,我们就好像是一群五颜六色的贝壳,曾经那么紧地齐在一条小船上,顺着河水一直往下漂啊漂,然后又各自失散,滚入自己心仪的沙滩角落。下流总是记不住上流的故事,记不住背后的幻想和约定。是谁说过,人的成长,其实就是一个慢慢失散的过程,到最后,只知道自己隐隐想记住些什么,却又真的什么也记不起了。    第一次比较完整地听到我哥这个恋爱故事,感觉竟然是晕晕乎乎的。就好像一个没吃过肉的人,听别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肉的味道,怎么认真地捕捉似乎都难得要领。我的感情世界几乎算是一片空白,是一个没吃过肉的人,自然无法去评判感情之事的对错。  当白玲玲的叙述尘埃落地,我起伏不定的情绪,居然也随之平静。这种平静超乎我自己的想象。如果白玲所说都是真的,如果她没有为自己辩白的初衷,那么我可以确定,我哥的死与她无关,像她自己以前在电话里反复对我强调的那样,不是她害死我哥的,至少是不直接与她有关。曾以盘居于心的那些固执的猜测和想法,在一瞬间被推翻。  蔡小财是我哥,就算我不足够了解他,就算他于我也还有许许多多的秘密。可是我熟悉他的性格,这样一份本就有着过多犹豫和徘徊的感情,尚且不能带给他致命的伤害。白玲玲是错了,而且这种错对我哥来说是种难以忽视的残忍,但是她说故事时的恳切和眼泪,让我觉得她还不是个坏透了的女孩子,只是她对爱的矛盾,让人郁闷。  凌晨已过的咖啡屋,生意本就不是很火爆,这个时候,就剩我们三个顾客了。白玲玲说完之后就一直低垂着头,不看我,不敢看我。她甚至斜着脸,像是作好了被我扇耳光的准备。沉溺于我哥那些往事里,我几乎忘了身边还坐着盛可以。整个过程当中,盛可以和我一样,是老老实实的三好学生,只是认真地听,默不做声。我不知道她在听完这个故事之后是什么样的心情,我甚至都不知道她脸上的表情,因为我没有转头。  白玲玲把脸侧过来之前,有个比较隐蔽的擦眼泪的动作。她看了看我,很勉强了挤出几丝笑容。她的目光刚好碰上了我的注视。我们对望片刻,然后又自觉地把各自的注意力移开。她在躲闪什么?我又在躲闪什么?她是蔡小财曾经爱过的人,我是蔡小财情同手足的弟弟,或许我们的对望本身就是蕴含一种痛觉,为同一个人而心生悲凉,所以需要暂时回避。  “你真的喜欢过我哥吗?”   “你说呢?也许我怎么回答都是错。说是,你会觉得可笑,说不是,我自己觉得违心。”   “我哥他真会为了这种事去死?”   “我不知道,只记得他跟我说过,不跟我在一起痛苦,跟我在一起更痛苦。”   “你晓得不?我家很穷,我哥他很懂事,他不要我谈恋爱,就是怕女孩子花我的钱。”   “是吗?不会吧?!他虽然不经常请我吃饭或者到处去玩,但送过我一条项链,很漂亮,我们班有女生在商场看到过一模一样的,说是打八八折之后还要五千多。”   “我哥会送你这东西?假的吧?!”   “是真的,我原先也不相信,还特意找人辨过真假。”   “哦……那可能是我哥捡的,他不可能买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没钱,很没钱,他有时候一日三餐都只啃馒头。”   我把话说完,再抬头看白玲玲,她已是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她大概是不相信我说的都是事实,不相信与自己谈了一年恋爱的蔡小财竟是个光着屁股走夜路都没有狗追的穷光蛋。她把搁在桌上的小背包打开,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在桌面上,再轻轻地推向我一边。  “就是这条项链,你拿着吧。分手之后我要还给你哥,他死都不肯要,说东西送出去就送出去了,怎么可以再要回来。他叫我留着作个纪念,再不成,就扔掉。”   “真是我哥送的?”   “是的,是他送的。好像是在我们相处差不多有半年的时候送的,我过生日。”   我想伸手过去把桌面上那个暗红色的小盒拿住,胳膊却好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攒着,有点战战兢兢,有些畏葸不前。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搞笑,想拿不敢拿,别人还以为我害怕小盒子里装着定时爆弹。白玲玲该不会真在里头装了吧?这样去想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勇敢地伸出。  “啪!”一声巨响迎面传来。  可是,我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小盒子,而那个小盒子明明没有爆炸。此时此刻,我的确被吓呆了。沉默了大半个晚上的盛可以已经站了起来。我看见白玲玲用手捂着左脸,我看见盛可以的右手还以一个有力的姿势停留在半空中。  盛可以扇了白玲玲一个耳光!  两个女生的怒目相对,让我于惊慌中感觉无措。我很及时地拉住了盛可以那只还想进行第二次攻击的手,我听见白玲玲用很低的声音说了声对不起,我看见她扫荡似地把桌上的背包提在手里,然后转身去前台结账。  开始我要打白玲玲,盛可以劝我;现在却突然来了个角色置换,叫我一时如何接受得了。即使是演戏玩转折,也要来得过渡才好。可盛可以突如其来的这巴掌,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我很焦急地问:“盛可以,你怎么啦?”   盛可以用另一只手指着只剩一个模糊背影的白玲玲,咬牙切齿地说:“怎么啦?你去问那个死*子怎么啦,我不想说她一直在撒谎,可她也太不坦诚了。”   “你是说她对我们讲假话了?”   “蔡小菜先别说了。你把那项链拿着,我们先回学校。”   “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被弄糊涂了。我觉得自己被她们这么一闹,到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站在围墙之外,踮着脚也看不见墙内到底在耍猴戏还是在唱花鼓戏。盛可以拉着我走出那家咖啡屋,走着过走过那条冷冷清清的短巷,刚到马路边正好就挡了辆放空的的士。    凌晨两点的空气,已像个熟睡的婴儿,只剩下浅浅的鼻息。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乱哄哄的,我的耳朵里闹哄哄的?隐隐隐约约被感知的烦不可耐,划破了夜空下的安宁。  盛可以最后面对白玲玲的愤怒让我费解。以前我从没听她说过粗话,可今天却很大声地骂白玲玲死*子。面当我想跟她把话题深入下去,她却适可而止地拒绝了。是的,我已经没办法不好奇。其实我一直都是好奇的,不是吗?对她和我哥的事情好奇,或者说是对她到底知道我哥一些什么好奇。  车拐进开往我们学校那条小路后,盛可以拉开包找钱,准备在下车的时候付的士费。我侧眼看着她,发现她的脸,就如外面的夜色,冷而无形,像要把所有的秘密掩饰。一个在我心底积存已久的问题,突然又变得强烈起来。  “你是不是跟我哥网恋了”   “啊,蔡小菜你怎么会这么认为?我们是很普通的网友,真是,很普通很普通的那种。你也知道,你哥不常上网。”   “哦……”   我脑子一时笨了起来,听盛可以把话说得如此坚决,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把问题继续下去,直到的士在校门口打个转身停了下来。盛可以抢先付了钱。说不是应该不应该,反正她不付我也是不会付的,我只能选择蔡小财打的的那种方式,推开车门就跑。出这趟门,我只带了几块零秒坐公车,而且是人民币。  下了车就看见高老头蹲在校门正下面,像在随地大小便。估计他已经困得不行了,不然不会有车开到眼前都没注意,不然不会我连叫他几声他才做梦似地把头抬起。  我说:“高老头,高老头,你在搞大的还是搞小的啊?”   高老头说:“哦,小菜,你们总算回来了!”   盛可以说:“你不会一直在这等我们吧?”   高老头说:“心里惦着小菜,嘿嘿,当然还有你,我怎么也睡不着,所以干脆到门口来等。你们回来得也太早了点吧,天都还没亮。”   送盛可以回女生宿舍,喊了半天才把守门的妇女叫醒。那妇女骂骂咧咧地走到铁门边,左看右看,发现是两男送一女,觉得不像是到外面去乱搞的,就开了门。  我和高老头回自己寝室。高老头把最后剩下的两支烟分我一支,再把我点上火。  “小菜,那么晚了不见你回来,我怪担心的。”   “担心个啥呢?你总不会认为白玲玲那妖精会把我给*杀了吧?”   “哦,这我倒没想过。听说男的*女的难度挺大,不知道女的*男的怎么样。”   “妈的,不说了,赶快回去睡觉,我困得不行了。”     回到寝室,连澡都没去洗,我就直接上了床。可却发现怎么也睡不着,眼睛困,但心清醒着。高老头蹲在校门口那个情景,一次次在我脑中晃动,然后幻化成另一个版本。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我就会记起我哥出事那天我爬上楼顶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就会听见蔡小财在对我说话。他说,小菜,你怎么才来,哥都快冻僵了!  我还记得大一的时候,我过蔡小财学校去玩。晚上他叫我跟他一起去教室自习,我不肯,跑到他们学校后门打电子游戏,打得昏天黑地忘了时间,回去的时候已过了零点。找不到我,我哥都快急疯了,几乎把H大能找的地方全找了个遍。我一直不敢告诉他我打电子游戏,所以他根本不会去游戏厅,自然找不着我。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他就站在他们寝室的大门口等我,等到双腿发软我才若无其事地出现。  第一次,他冲着我发火:“小菜,你跑哪里去了?是不是不把我急死就不甘心?!”   我依然嬉皮笑脸:“蔡小财你别告诉我你是在这里等我哦,你肯定是跟同学吃夜宵去了,刚回来,看见我就说在等我。少装了你!”   听我那么一说,蔡小财更火了:“小菜你还讲不讲道理的?我吃夜宵是吧?我告诉你,你哥我上大学这么久了,连龙虾多少钱一块都还不知道。”   我再贫嘴:“蔡小财你以后要多读点课外书。龙虾是一只一只的,不是一块一块。要是回去你问老爸我家那块狗哪去了,老爸非急死不可,准以为你偷偷把狗宰成一块块给吃了。”   蔡小财说:“我看你就是厉害一张嘴巴。哥担心你,对你好,你要么觉得多余,要么觉得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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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真像我哥所说的那样,一直不太懂事的我,总在漠视他的好。他担心我,我会不耐烦,他关心我,我会觉得理所当然。想着那些零零碎碎的往事,我一下子又想哭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蔡小财走了之后,关于他的记忆,总让我变得特别脆弱,这完全不像我以前的性格。我从小就要强得死,犯了错误被老妈绑着才打都不掉一滴眼泪。可蔡小财这小子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骗走我好多眼泪了。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电话铃响,然后又听见同样还没睡着的高老头叫我接电话。我没有应,高老头就慢吞吞地自己下来了。这个时候,我正在自己跟自己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对自己说:蔡小菜你要挺住,不要再哭,不许再哭,蔡小财这小子说走就走,你要也铁石心肠一点。可是,我都分别用左右手的两只手指死死按住两只眼睛了,泪水还是让蔡小财这个王八蛋给骗了出来。  高老头走到我床边,问:“小菜你睡了没?信海欣的电话,她要找你说什么事。”   我故意装作睡着了,嗯哦几声,胡乱扯着被子把头给罩了个严严实实。我不能让高老头发现我又在掉眼泪水,就算他不笑我,我也会觉得很没面子。都怪蔡小财这王八蛋,他这么离开,让我时时刻刻都可以丢人现眼。  信海欣打过来的这个电话,我没有接还好,要是接了,敢情这天晚上我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的。她是打电话过来报料的,而且报的是猛料。  第二天高老头告诉我,信海欣是因为盛可以才打电话找我的。盛可以回到寝室后就疯了似的,哭着闹着,还往自己脸上抽耳光,不知道骂自己还是骂别人死*子,整个就像神经病患者。信海欣知道她是跟我一块出去了,又回来得那么晚,在问不出所以然来之后,猜想是不是我强行在盛可以身上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所以打电话过来质问我。    盛可以到底怎么了?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在问这个问题。可是接下来便是紧张的期末考试,好像也没有谁再那短短的时间里拼着命去追根究底。  大三最后那点时光,过得昏天黑地。考试前的两个星期就没课了,大家自己复习。地直延续的以唱歌为主要内容的考前动员没人再提了,甚至都没谁再要信海欣和盛可以去老师那搞公关,以便窃取一些考试信息。大概是没这个必要了吧,好老师早在课堂上点了题,而那些五星级的变态老师,怕也不吃美女公关这一套。  到了大三大四,人心便涣散了。这似乎已经成了真理。平淡,无奇,悄然,无声,一切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的,每个人盘点或者盘算着自己的生活,按着自己的轨道。跟高老头在九教自习的时候,说起这些,竟有小小的伤感。就像小时候过年,穿着新衣,放着爆竹,满脸的笑容,满心的欢喜,眼里的日子总那么的热热闹闹,可等春节一结束,什么都静下来了,日复一日的平凡回到身边,一时还真习惯不过来。  如果把大学生活放在一个童话背景下,我们就好像是一群五颜六色的贝壳,曾经那么紧地齐在一条小船上,顺着河水一直往下漂啊漂,然后又各自失散,滚入自己心仪的沙滩角落。下流总是记不住上流的故事,记不住背后的幻想和约定。是谁说过,人的成长,其实就是一个慢慢失散的过程,到最后,只知道自己隐隐想记住些什么,却又真的什么也记不起了。    考完试的第二天,也就是假期生活的第一天,我沉沉地睡了个大懒觉,直到热辣辣的太阳从后窗照进来,我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寝室里已是一片狼藉,像被野猪拱过的地,惨不忍睹。其他的同学都回去了,高老头和我约好的放假不回家,可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黑麻子是下午的车,我起来他提着行李袋正准备出门。我问他高老头哪去了,他说好像是到市里找工作去了。我于是就跟他一起出了门,他去坐车,我去尿尿。  晚上七点多钟,等不到高老头回来,我一个人去吃饭。放假学校食堂都不开放了,解决肚皮问题只能去旁边那些小餐馆打游击。走到半路,又不想去了。一个人吃饭,真是件无聊的事情,比寝室里那个叫粟雷的小子左手跟右手下棋还无聊。  到隔壁的商店里买方便面,老板问我要什么牌子的,我说有没有不要钱白送的牌子,他很不好意思地说都啥年代了,怎么可能还有哪种牌子,我转身就走了。我没有故意调戏别人的企图,我只是在摸遍了位于两条大腿和两边屁股的四个口袋之后发现没带钱。  准备饿一晚上算了,毕竟把一包方便面吞下去可能还补不回跑上跑下消耗的那点热量。垂头丧气往回走,站在楼下往上望,发现我们寝室门口的走廊上正上演“天高夜黑生紫烟”的好戏。我以为发生火灾了,呼啦啦地跑上楼,却看见高老头蹲在地上,边咳嗽边把一块块木板往火上堆。火堆旁边是几块砖头,上面则架着口不知从哪个茅坑里捞上来的锅。  “高老头你对学校有什么不满直说,别放火把自个也给烧死了。”   “哈哈,小菜,你跑哪去了?我正找你,还没吃饭吧?等会一起吃。”   “你不会准备用这玩意做吧?”   “是啊是啊,我弄了条鱼回来,大热天吃火锅,说有多爽就有多爽。”   “锅哪来的?”   “从老乡那边提过来的,盐油味精都有。我刚才还到隔壁寝室搬了块床板,估计可以做好几餐饭。”   “你丫的也太毒了,把别人的床板都给烧了?”   “反正他们都好几个学期都不睡寝室了,不烧都发霉了。”   “也是,发霉了太浪费,烧了好,烧了好!你慢慢烧,我出去玩儿。”   “你还上哪去,等会开饭我又找不着你的人。”   “你不用找我,你等学校里的人来找你得了,违法乱纪这事别拉我入伙。”   我进到寝室,发现一条开膛破肚的鱼躺在高老头的书桌上,面目可憎,旁边还摆着一些瓶瓶罐罐,都是做菜用的佐料。再往前看,我的抽屉竟然是打开的,还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个小铁皮罐子已被打开。我怒气冲冲地问高老头怎么回事,他说他的火机打不着了,在我屉子里拿了一个用用。我发火,并不是因为他乱翻我的东西,千不该万不该,他动的是与我哥有关的那包打火机。高老头见我火气正旺,低声下气地赔不是,然后规规矩矩把动用的那个打火机还给我。  一包打火机,一条项链,两本日记本。我像受害人收藏证物似的,十分小心地收捡着,不允许任何人随便动它们。我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过于刻意地想去知道蔡小财为什么要死,毕竟知道了一切真相,结局依然无法挽回,但是我无法做到彻底放弃。  高老头费了九头牛两只虎的功力才把鱼煮熟,没碗盛,锅子又不能直接搁书桌上,他就把一张凳子倒着放地上,顺利地把锅架起来。  “小菜,饿了吧,多吃点。” 高老头递给我一只洗干净的碗和一双筷子。  “不吃,看见这口锅就吃不起,怕胃生锈。”我一边接过碗筷子一边立场坚定地说。  “小菜,味道还不错哩,试试看。”高老头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大做满足状。  “那我就给你个面子试试吧。”我的肚子咕嘟地叫了一声,嘴里就开始咽口水了。  结果我越吃越有味,当然也越吃越快。中间高老头被鱼骨头卡了喉,捣腾了半天才弄出来。趁着这个对手遇难的空档,把剩下的半条鱼统统装进了肚子里。高老头洗了手回来,拿着双筷子使劲地在锅里捞啊捞,希望出现奇迹再弄块鱼肉吃吃,可他不知道我早就捞过无数次了。可是,他捞到第五个回合的时候,奇迹还真出现了,一个条状物呈现在我们眼前。我左看右看没看出是什么东西,高老头则始终没敢吃下口。  “该不会是泥鳅吧?”高老头显然是没吃饱。  “你买的又不是泥鳅,当真大鱼吞小鱼,买一送一啊。”   “那小菜你说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你自己决定,我要上厕所去了。”   我其实并不想上厕所,我只是借故走开,想给高老头偷偷吃下那不明条状物制造条件。可是我马上就后悔了,因为我刚出门就听见高老头在里面欢呼,说小菜啊,那东西的确是泥鳅。他果然鼓起勇气吃掉了,并且从味觉上判断出了那东西的泥鳅身份。后来我们两个绞尽脑汁地想,总还是想不出那泥鳅到底是怎么来的。    在寝室里闲聊了一会,再把走廊上的作案痕迹稍作处理,高老头拉我去九教搞卫生。他搞勤工俭学还是比较讲道德。按学校规定,放假期间的卫生区,放假后搞一次,开学前再搞一次就行了,而很多从一般都把放假后的那次省略掉,只开学前打扫一次就万事大吉。  没了学生自习,老旧的教学楼显得更加阴气浓浓。我们进去的时候,守门的大爷正坐在门边的那个小房间里,大口大口地吸着烟,连头都没抬一下。人老了,痴呆了,想必也不怕鬼了。我们直接上到五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在随我们有意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