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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连载】我的大学----不恋爱【觉得好看】

盛可以到底怎么回事,没人知道,包括消息灵通得跟部人体收音机似的信海欣。我转弯抹角地把盛可以爱上某个人的事情说给信海欣听,她倒有一番高论。她觉得,也许盛可以谁都没爱上,之所以那么说,是为自己跟郑敬南在一起找个台阶。
  高老头跟白玲玲的事儿,盛可以跟某个人的事儿,这些都让我十分烦闷。好在刚好在我老乡返回学校后的第二天,我们机械系便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实习。我们学校对实习管理比较松散,不作统一安排,自己联系实习单位,到哪去都行,只要最后能交个实习鉴定就万事大吉了。所以很多人实际上并不去实习,要么回家玩,要么天天窝在寝室里睡大觉。
  偷懒本也是我的习惯,但高老头因为考研复习不出去,我怎么也不会选择留在学校里的。刚好以前认识的一个师兄给我联系了一个大厂子,我便答应了下来。盛可以去哪里我不知道,也没问。信海欣则早早就说好回家去玩一个月,也早早就说好了,回去的时候要我送她。
  那天,帮信海欣掮着大包小包走到校门口,就看见了盛可以。一个年轻而且还算帅气的男人正帮她把东西往车上放。那车就是我惟一认识的那款,本田雅阁。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在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我竟突然安心起来。以前盛可以跟我说她那些钱是找一个男人借的时候,我总做过很多种猜想,想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是七老八实的那种吗?而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还算不错的,至少比我蔡小菜强,没看见别人都开小车了。
  那辆漂亮的小车,就停在公共汽车的旁边,离校门口,不过20米距离,如果我们径直过去,盛可以应该还来不及走,甚至来不及上车。我不知道需不需要避离那种相对无言或者即便有招呼也是闪烁其词的难堪,正犹豫,信海欣扯了扯我手上的行李。她飞行员视力,我看见的,她理应也都看见了。
  “蔡小菜,累了我们就歇会吧!” 信海欣说。
  “不累,累个屁啊。” 为了不失男子汉气概,我违心地回答。我不知道她是在对我暗示。
  “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买包清嘴。”
  信海欣屁股甩甩地跑进校门口右侧的那个超市,我只好原地不动地等,目光却一直紧随离我不远的盛可以,看不见表情,却好像挺认真似的读她与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看他们两个合力把行李搬上车屁股。
  其实我有时候总害怕太过细致地观察一个人的动作,总觉得看来看去就会出问题。
  记得很久以前我对盛可以心生好感,正是因为有次我无意中看见她在食堂的水槽边洗碗,动作麻利而娴熟,却又不应付了事。那时候我竟然看得有点呆,忘了自己也有碗要洗,就那么出神地看着她,觉得她留在碗边的手势甚至说得上优美,一种家常的,可以给人带来温暖的美。于是偷偷地想,要是跟她谈谈恋爱多好啊,每天我负责排队打饭,然后两个个头碰头地坐在食堂的某个位置上吃,再然后她把两个人的碗一起洗掉。我最恨洗碗了,觉得这事男人做起来显得娘娘腔。除了我自己,再没第二个人知道,我对盛可以有过好感,甚至想过跟她谈恋爱,只是想跟她在一起可以免去洗碗之苦。后来,当几乎在学校食堂看不到她了,这种青春躁动期莫名而生的好感似乎也慢慢地不复存在了。至于上次的“强抱”,我觉得更多的是生理的冲动。我一直在发育,慢慢地,肯定也发育得比较成熟了。听说,所谓成熟,就是一种需要发泄的生理状态。
  信海欣蹦跳着回来,见我发呆,踩了踩我的脚尖,我这才回过神来。回神的片刻,视线中的盛可以和那个男人随着车一同消失,连尾气都不见留下。我依然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就像说不清某个故事的开始和结束,只有种熟悉的人和事突然走远的失落。或许说得上是失落吧,因为在那瞬间,心显得空荡荡。
  “蔡小菜,你不会趁我买东西站在这做了个梦吧?”
  “没没没,我是在想你去买什么东西。”
  “我跟你说了啊,我去买清嘴。”
  “我知道你去买那东西,我是在想那东西到底是啥东西。该不是你想跟我亲嘴吧?”
  “蔡小菜你是不是想死啊?谁要跟你亲嘴啦?”
  “哈哈,没有就好,你可别打我初吻的主意。”
  相视而笑,然后提着大包小包继续往前,信海欣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这是幅有缺憾的画面,如果我再左手一只鸭右手一只鸡,我们就有点像回娘家了。再换换道具,如果身后再跟三个小囡囡,我们怎么看怎么像赶着去生第四胎的超生游击队。
  在车上,行李太多,售票员要信海欣买张行李票,信海欣跟售票员磨了会嘴皮子,很快就丧失了耐心,生着气,嘀嘀咕咕地拖着我拖着行李下了车。
  “蔡小菜,走,我们打的去火车站。”
  “没必要吧,买张行李票才一块钱。”
  “想要我买行李票,做她的白日梦去,我又不是没回过家,哪次买过行李票?”
  以前高老头没跟我说不觉得,可现在在我看来,信海欣的那副性格并不是天生,应该跟家庭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才对。身为家中独女,父母又都是权势中人,所以才会事事蛮横,任何时候都天不怕地不怕似的。不折不扣的千金做派,我不禁有些庆幸自己并没有在她糖衣炮弹的攻击下束手就擒,不然不明不白跟了她,以后非被她整得鼻青脸肿不可。
  一直把信海欣送上火车。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兴师动众地送人。
我的实习生涯,就像在逃难,逃避一些人一些事。无偿给别人做了一个月苦力,任劳任怨,忍气吞声,见了领导还要点头哈腰。这段生活,让我明白,原来我蔡小菜完全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菜得很,就为了让别人在实习鉴定表上多写几句好话再加盖个随便抓截萝卜就能刻的公章。实习结束那天,我把该得到的都拿到后,提着那点破被铺,边走边大骂。挺着腰杆,理直气壮,被压抑了很久的骨气终于大面积爆发。走到大门口,趁门卫去后边厕所小解,我狠狠地对着那扇破铁门踢了一脚,以示解气。这场气解得相当不错,无论是部位还是力度都堪称一流。直至回到学校,我没再作一句声。
  那一脚,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我的右脚的大脚趾头残废了,我也就此结束了自己的足球生涯,俗称挂靴。由于期末考在即,时间紧迫,我就没召开新闻发布会了,直接把两双足球鞋扔掉了事。我的脚跟黑麻子的脚一样的码子,我好心把鞋送给他,他却不领情,说要顺带再送口大型高压锅他就帮我收留那两双鞋。他说他至少要煮上三天三夜再敢穿,高温消毒。我的脚气有那么严重吗?我开始怀疑,后来就不好意思去怀疑了。咱中国是法制社会,什么都讲究证据。几个月没穿过的鞋了,只提了分把钟,竟害得我几天不敢抽烟。虽然手用肥皂、香皂、洗衣粉甚至超强去污剂搓过N次了,但手指夹着烟往嘴边靠近的时候,还是会有比烟更浓烈的气味扑鼻而来。
  在寝室里,高老头耐着性子跟我搭讪,我没理他,横眉冷对。他摸着鼻梁上的眼镜笑。他以为自己笑得好看,整张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像想得到我的首肯似的。真不知道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就他笑得那贼样,跟那种清除下身再去讨好慈喜的人似的,脸上的笑意像一堆注水猪肉。他听黑麻子他们议论一阵子,也知道我的脚趾是怎么回事了,一声不吭地出去,买回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药回来,要给我上药。我吓出身冷汗,妈的,这么狠毒的人,别把一点小伤整出什么脚趾癌来,于是不肯。
  这天晚上,高老头便没有回寝室。第二天,他把被铺和一些必用品搬出去了,从此过上了颠沛流离的大学生活。我没有鼓掌,心里却还是欢送了一下。我真的看不得他,一看见就想把他按在地上打,往死里打。我打不过他,所以没动手。无论是学习还是打架,我比较讲究量力而行。像大学里的课程,学不懂的我就不会去死磕。奇怪的是,大学都快毕业了,我一门学得懂的课都没找着。
  晚上,信海欣紧急召见我,我以为她搞到期末考试的考题了,穿着双拖鞋火速赶往约定地点。见了面,信海欣开口就叫我脱,我说脱什么啊,光天化日之下,虽然是晚上,但也还有灯光嘛。她低头,朝我下半身看了看,说我叫你脱你还装傻是吗?我开始还觉得她应该是叫我脱鞋,可她一看,又叫我心虚了,因为她的看我时的目光好像是停留在裤子上。
  “真要脱?”我挺心虚地问。
  “我叫你脱就脱啊!”信海欣脸一横,马上树立起了泼妇形象。
  “为什么?”我边装傻边装无辜。
  “我想看看啦!”
  “你没看过是吧?那我们找个没人的角落好不好?我没当着这么多人脱过裤子。”
  “蔡小菜你要死啊,谁要你脱裤子。”
  我只好乖乖把右脚从拖鞋里拿出来,同时拿出来的,当然还有杀伤力绝对不一般的气味。信海欣蹲下去仔细观摩的时候,我的心一紧着,不是怕丢人现眼,而是担心她一口气没接上来晕倒在地。信海欣却有着我难以想像的勇敢,非但没有晕,还以一种大无畏的精神用手拨弄着那个受伤的脚趾头,心疼地问我痛不痛。我说痛,她说我脆弱,我马上改口说不痛,她说我嘴硬。变幻来变幻去,最后我也不知道到底是痛还是不痛了。任何事情,似乎都经不起反复,爱情亦如此,反反复复之后,便叫我分不清分或不爱了。
  关于我脚趾头光荣负伤,是高老头向信海欣汇报的。信海欣试图借机跟我说说高老头的好,以便治愈我们之间破裂的关系,但我及时制止了,讳疾忌医的态度昭然若揭。我很生气,我说他高老头算什么?要是我哥活着,他抢了我哥的女人,说明我哥没本事,那我没半点意见,可现在这档事,哪跟跟呢?信海欣把嘴巴关住,看着我,左右为难的样子。我说如果你找我出来是想关心关心我的脚趾头,我可以再把脚拿出来,望闻问切随你怎么摆弄,如果你是想跟我说高老头,我就先走了。说完,我来了个漂亮的癞蛤蟆转身,欲走还留,却也把信海欣给急住了。
  她伸手把捉住我的胳膊,说:“蔡小菜,我不许你走!”
  我张大嘴巴,故作深沉道:“怎么啊?想追我啊,想追的话现在可是大好时机。我脚有伤,跑不快,追到的几率比较大哦!”
  信海欣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有自知之明,涩涩一笑,说:“我知道没戏!”
  很少见她这么谦虚,我很快就乐了,说:“连一个跑不动的人都追不上,总不会要我躺在床上,直接往上爬你才会吧?”
  “蔡小菜你去死好了。”
  “想我怎么死?”
  “想怎么死就怎么死,死了别活过来就够了。”
  “那你爱死吧!”
  我边说边笑,说得很大声,笑得也很大声,一些从身边路过的低年级学生,好奇地看着我,表情怪怪的,简直就是见了骆驼马肿背。可仔细想了想,不对啊,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都有好几对男女在对嘴,我跟信海欣的肉麻对话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或许是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太能容得下这般纯情的男女关系了。像我哥和高老头过生日那天晚上,信海欣抱着我坐在红旗底下这事,要是散播到江湖上去,传为美谈是不可能的,但一定可以作为很多人的笑谈。在现在大学里,纯情可是比考试不小心打了高分还丢人的事情。
  高分浪费脑筋,纯情浪费身体。浪费总是可耻的!
  信海欣想拉着我去私人诊所上药,我死活不肯,说伤残病人,哪还能走。
  “你想我背你啊?”
  “正有此意。”
  “你这么重,我怎么背?”
  “当然是男上女下。”
  信海欣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算是对我口不择言的报复,不过同时也不打自招,承认自己知道男上女下是什么意思。她还是坚决要陪我去药店,又不能背我,便把我手一拉一横,搭在她肩头,半扛半拖地带我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到那个放了个裸体雕塑的小广场,刚好看见盛可以经过。盛可以经过没什么,路不是我家的,谁都可以走;郁闷的是,她身边走着个郑敬南,这其实也没什么,她不是我的人,再说上次在校门口不是也看他们在一起了吗?可是,盛可以十分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就觉得有什么了。她毫不掩饰地看着我和信海欣笑,还逐一把我们引荐给了郑敬南。信海欣应付着,我沉默得连喷嚏都没打一个,手却把信海欣搂得更紧,像是为了寻求点心理平衡而向盛可以发出挑衅。
  我以前多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召集却沦落到使用如此下三烂手段,事后不禁有点汗颜,但当时却使用得心安理得。真可谓爱情直教人生死相许,也叫人卑鄙。而我的一臂之下,是无辜的信海欣,她成了这幕丑剧的道具。女人做道具,真有点前仆后继,没过几天,曾经做过高老头道具的秦琪虎威大发,让我有幸领略了母老虎发威的地动山摇和歇斯底里。
  
  人不怕倒霉,但怕倒霉过了头。很高兴,上帝给了高老头这个机会。那天中午,秦琪冲进寝室扇高老头耳光的时候,我就在心底大呼小叫起来:苍天有眼,真他妈的苍天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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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离期末考试只有几天时间了,不再上课,集体窝在被子里面寒窗苦读。每个学期总有那么让人心烦的几天,而且辛苦。这种辛苦只有我们自己能够理解,往往,看不到十来分钟书,几乎每个人都会累得睡过去。要是有人意志坚定一些,过了十分钟还没累得入梦,但会监督其他同学,一顿乱吼把先行睡着的吵醒,说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可以睡觉?大家陆续警醒过来,说是啊是啊,就快考试了,再怎么着也不能睡了,于是纷纷起床,架两桌牌,开始轰轰烈烈的全民运动。打牌是最能让人振奋精神的。黑麻子最后一个从床上跳下不,边抢位置边撂下一句话:“复习不好不要紧,关键是要精神状态好。”
  小的时候,搞劳动搞得火热朝天,在大学里,好像就只打牌可以让大家重温这种感觉了。很多人抱怨说现在的大学生学习不投入,这一直被我们视为强词夺理。打牌可以很投入,为什么学习就不能投入呢?显然是有深刻原因的,书本太枯燥是罪魁祸首,我们反而成了受害者。
  高老头是什么时候潜入寝室的,没有知道。他进入了考研冲刺阶段,上次搬出去估计只带了考研方面的书,所以回来找期末考试的教科书。我们发现高老头的存在,得益于听到一阵超音速的河东狮吼:“高老头,你真不是东西!”
  转头,就看见秦琪正用对待帝国主义般的目光盯着高老头。我在心里鼓捣,说怎么还不打啊,快打啊!果然,不出几秒,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贴在了高老头的脸上。秦琪几乎是跳起来打的,很有女飞人的潜质。当她继续发出海啸般的怒吼时,作为旁边者也不太坐得住了,起身去劝架。我也走了过去,但目的跟他们不一样,我主要是搞围观,母猪咬公猪这种事,还是挺有观赏性的,更何况不收门票。
  哭过闹过打过之后,秦琪又马上进入了摔东西程序,先是把高老头刚刚整理出来的教科书一把扫到了地上,还不解气,准备对隔壁桌上的东西动手。这下我终于不能沉默了,挺身而出,说这上面的东西是我的,你还是扇耳光好了。高老头理亏词穷,像只被秋天焉割的茄子,软绵绵的,头都抬不起来。
  秦琪厉声哭诉:“高老头,你到底给我说清楚,你把我当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是吧?你最开始要跟我谈恋爱,我就跟你谈了,后来你说不谈算了,我也就依了你,算了,再后来,你说还想接着再谈谈,我就又接着跟你谈了,但现在呢,你还是人不?”
  我在一旁嘿嘿地偷笑,以示对秦琪的凶狠进行精神鼓励。粟雷拍了拍高老头的肩,轻轻哼起了歌:为什么你背着我爱别人……而高老头自始至终好像都是那句话:秦琪,你听我说。实际上呢,他啥都没说。
  秦琪稍作休息,继续高唱猛进:“做了亏心事,想躲事吧?别以为你躲到别的寝室去住,我就找不到你了。我告诉你,这几天我天天都在男生宿舍门口守着,今天总算被我逮住了。你不是很厉害嘛,怎么就要躲了?!”
  受伤的女人其实最聪明,一哭二闹三上吊,搞得你想见缝插针进行适当辨白的机会都没有。秦琪哭得差不多了,闹得也差不多了,一屁股坐在我床上生闷气。大家见没有什么新的节目出现,纷纷重返牌桌。没有了观众,秦琪的表演自然不能再尽兴,被高老头左哄右哄,不一会工夫就给哄了出去。
  从这以后,直到毕业,中间我好像就没再看见过秦琪了。偌大一个校园,要无意地碰上谁,也不是那么容易,很多时候要看缘分。当然缘分也需要人为制造,像以前信海欣老在路上一天到晚跟我碰面,其实都是她在对我进行跟踪。说实话,虽然我后来一直很同情秦琪,一直忘不了她哭闹时那痛不欲生的表情,可我还是希望跟她的缘分少一点。长得丑不是她的错,可是我不希望她来吓我。
  秦琪算是个温和的女子,对高老头发那么大顿脾气,也是给逼出来的。具体内幕我不清楚,只后来隐约听信海欣说过一些。就是在大家出去实习那段时间吧,白玲玲到过我们学校,是来向高老头道别的,好像是说辞掉了长沙的工作,到北京去了。事有凑巧,高老头送白玲玲走的时候,搞了个最后的拥抱,刚好被秦琪一个室友看见。她那室友也长得丑,两个人关系还不错,物以类聚嘛。作为好朋友,那室友虽然很为秦琪鸣不平,但还是忍住没把事情说出来,怕秦琪承受不起。可后来原因不明地跟秦琪闹上了矛盾,吵架的时候就把那事作为攻击武器添油加醋给捅出来了
学校电影院也放教育片,不过跟校外那些不是一个档次的,尽是诸如《离开雷锋的日子》之类,相对而言,包括我在内的同学们,好像都更钟情《蜜桃成熟时》。很显然,学校的教育方向已经跟不上我们的步伐。
  
  考试的前一天上午,天在阴沉沉地酝酿了几个日子之后,终于下起了雨,不大,只是一些细细密密的雨线。走下宿舍楼,打了个寒颤,才想起忘了带伞。我自己是没伞的,寝室里其他兄弟好像也都没伞,惟一的一把是粟雷被老妈逼着从老家带过来的,但很久以前就只剩下伞架子了,伞布去向不明。而且在我们学校有种很欺负人的说法,没有马子的男生拿把伞出马会被认为是娘娘腔作为。我没马子,所以一直没敢买伞。伞被他们上升到了一种人权高度,就好像不能无缘无故去买盒避孕套来当气球吹一样。
  这天心情不太好,闷得像鼻子里塞着个想打又打不出来的哈欠似的。可命运偏偏不给面子,把我当死鬼捉弄,让我在短短的100米之内,至少被迫跟5个以上的女生打招呼。这样做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跟她们认识,而是因为她们都是质量上乘的美女。打进大学被蔡小财教育大学不谈恋爱起,我就养成了跟美女保持联系的习惯,泡不到漂亮的,望梅止渴还是应该惟美女至上了。高老头以前就说过,对于女人,不能用身体征服,我们也要退而求其次,用脑子把她们糟蹋。基于此,连布兰妮这类尤物都没能逃脱高老头的魔爪。
  雨越下越浓,看见五颜六色的伞从身旁路过,突然觉得一个人真的很孤单,特别是在雨天或者深夜,这种感觉很容易把一个人折磨得想去犯罪。脚趾没有完全好起来,走路的时候依然隐隐作痛,但我还是把两条腿迈得飞快,就恨不得把夹在中间那个磨蹭来磨蹭去起阻碍作用的家伙掏出来扔掉。当然,实际上是舍不得扔的,我又没杀身之祸,为什么要缴械?更何况我这个时候正在想一个女人。一些过往的情景,晃动着在我脑子里不断涌现,盛可以的微笑、哀伤和仓皇而逝的背景,像我的脚步,有序或无序地交错。
  我是接到盛可以的电话后才出来的。她说她有事要跟我商量,跟郑敬南有关,她说要想跟郑敬南分手。撂下电话后,我想了很久。她和郑敬南分手,跟我有关系吗?没关系吗?一点也不能确实。很多事情都这样,总在一种不确定中变成模糊甚至未知,比如爱情,比如伪高潮。记得以前黑麻子跟一个女生上床后曾在寝室里叫嚣过一阵子,吹嘘自己有多么多么的厉害,把那女生折腾得鬼哭狼嚎。结果后再试验的时候,发现是假的,于是他给伪高潮下了个很形象的定义:嘴上一套,生理一套。
  见到盛可以,我算是把问题给想明白了。确切地说,她跟郑敬南分手跟我没关系,但是,既然她跟我说了,想和我商量商量,似乎就变得有关系了。
  盛可以站在篮球场边,站在一把很显眼的玫瑰红的雨伞下,在我看见她的时候看见了我。我们很默契地彼此微笑,然后又一点也不舍得浪费地及时把那点可怜兮兮的微笑收起。她把伞举得高了一些,示意我躲进去。这个动作令我浮想联翩,心想要是她掀开被子的一角叫我往里钻那就爽啦。她问我为什么不带伞,我说没女朋友;她说没女朋友就不能带了?我说你见过没女人的男人戴套吗?她可能听成是戴手套,非常踊跃地主动请缨,发誓放假前帮我织一双出来。起初我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怎么那东西也可以织,转了好几个弯才知道她是说要给我织双手套。
  长这么大好像很少跟女生共一把雨伞,走在盛可以身旁,我好不拘谨,一时都忘了表现一下男子汉气概,把伞柄拿到自己手上来。前不久在一本地摊杂志上看到一个无聊的笑话,探讨男女的在一起时为什么应该男的打伞,最受我欣赏也最有说服力的观点是这样的:女的打伞要比男的打伞累,因为女的打伞时手部牵动的胸部重量要比男的沉重许多。
  路过第三个篮球架时,我停了下来。每次从这里走过,甚至只要是看见篮球,我的心都会被微微触痛。我后悔那次没让我哥上场去玩玩。他其实很喜欢打篮球,但一直都在我的阴影下挺不起腰杆说不起话。蔡小财他只是爱好,打得却奇臭无比,你叫他玩三天三夜怕也只能瞎猫碰死老鼠地进个把球。在我们农村,每年过节几个邻近的村都要搞搞比赛,我是我们村队的队长,每次蔡小财都会可怜巴巴地哀求我,说小菜这回让我上两分钟行吗?就两分钟,两分钟就好!可是,我从来没答应过他,一律以用人岂能惟亲严厉拒绝,末了还不忘打击他一番。我后悔直到他死,都没答应他的要求,最后一个要求,虽然多少带了点玩笑的意味。
  我转过头去,看着盛可以,然后又低头避开她的目光,说:“你还记得吗?你见过我哥,我哥也见过你,那次跟研究生打篮球,我哥来了,他就和你们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盛可以瞬间哽咽,像喉咙里卡了鱼刺,不吐不快却又悲悲切切地说了一大串:“我知道了,我后来就知道了,我那天怎么就那么笨,不知道仔细看看他,不知道找他说句话。你也许不能明白我的感受,你哥走了之后,我听你们说起过他那么多事情之后,我有段时间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里拼命地回想你们打篮球那天的情景,想把你哥的模样记起来,却怎么也记不起,连一点点的轮廓都想不出来。然后我就哭,一个人用被子蒙着脸,偷偷地哭。我觉得心里好难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就好像你想去认识一个人,想要去牵住一个人的手,而他总是离你很远,总是让你无法靠近,那种感觉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再多的眼泪都释放不了。那时候我还想,如果哭有用,我愿意整天整夜地哭……”
  原来喉咙里卡鱼刺也可以传染。听盛可以说的时候,我有泪腺立刻就有点不老实了,接着就感觉一根鱼刺卡进喉咙,哽咽了!我对她说了声谢谢。我的确想谢谢她,谢谢她竟然也能为我哥流那么多眼泪,付出那么大的心痛。因了这个插曲,这天我们从篮球场的后门走到那条新修的马路,一直走,走了差不多快两个小时,说了很多话,却好像偏离了主题。到最后,盛可以才对我提起跟郑敬南的事情。
  “蔡小菜,我想告诉你,我决定了,我要跟郑敬南分手,我确定不爱他了,一点也不爱了。”盛可以说得郑重其事,双目如炬地看着我,就差没拿个铁锤来敲我的头,强迫我相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跟郑敬南分手,非要找我商量,该不是准备移情别恋于我吧?对此,我有激动,但不太兴奋得起来,内心深处响起了一句被我篡改过的歌词:为什么你泡了别人再泡我?我比较不喜欢这样子被女生泡,感觉自己是个废品收购站似的,专门回收别人用过的东西。不过此时此刻我很注意绅士风度,装作事不关己地说:
  “不是前几天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又要分手了?”
  “我跟他不开心的,我只能假装开心!”
  “好深奥!不开心还开始,我搞了好久了都没搞懂。”
  “他喜欢我,也有钱,我以前想他帮我。”
  “你要钱干什么?我还有几千块,你急的话先拿着用好不好?”
  “现在不需要了!”
  我连续问了好几次,她都说不需要了,我也就打住了话题。不过要是她真有急用,我的确可以帮她一把。卡里莫名其妙多的那6000块钱,我一直没动。不明不白的钱财,是不太敢用。我向来胆子小,就算给我个绝世美女,要是来路不明,我也是不敢轻举妄动采取男性化措施的。听说来路不明的女人常常喜欢携带一些来路不明的病,这些病治起来挺麻烦的,要跑到电杆树上去找医疗广告。
  盛可以说分就分了,一点都不含糊,毫无婆婆妈妈之态。为此我还决定以后不再背后叫她盛大妈。
  当天晚上信海欣就神经病似的,拿着手机在寝室走廊上打电话给我,说她有个刚刚发生的新闻告诉我,讲的正是盛可以跟郑敬南分手这破事。她说盛可以在电话里对郑敬南提出分手时,态度坚决,言辞激烈,让人感觉这段感情已如黄河之水,奔腾之下,大势已去。她还贼笑着说蔡小菜啊,你现在又有机会了,真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特别是在我告诉她,盛可以为分手这事还特意找过我后,她更是无比地确信,盛可以下一个目标将是把我蔡小菜征服。
  我不得不再次做好被盛可以泡的准备,总共设计了三套方案以备应急:自卫;防守反击;束手就擒!
课程不多,而且安排得很紧凑,只用三天,但结束了所有考试。这是浓缩便是精华的三天,是继往开来富有成效的三天。几乎所有的男生都跟我一个鸟样,把学会的发挥了出来,没把学会的也发挥了出来,前者靠脑子,后者靠眼睛。上了就快四的,在大学里考试,我们好像永远都是眼睛比脑子好使。
  对我而言,这次期末考试比以往更加忙碌了一些,即使忙着偷看信海欣的考卷,又要忙里偷闲偷看盛可以。考第一科,进考场时跟盛可以有个擦身,看她没恍恍惚惚,没睡醒的样子,我就担心起来。考试过程中我不停地抬头看坐在最前排的她,好几次都发现她木偶似的坐着发呆,却又不像遇到难题冥思苦想的样子,准确地说,应该是在走神,在发愣,在心思不宁。我好纳闷,这些表现可都是我的专利,现在怎么也发生在她身上涌现了?
  我以前考试想抄又抄不到的时候,我要么抓头挠耳,要么就是盛可以那样子。我走神时想的内容涉及面相当广,天文地理,时事政治,八卦绯闻,无所不包,偶尔实在没什么好想的了,也会回忆一下在学校附近的录相厅看过的教育片。学校电影院也放教育片,不过跟校外那些不是一个档次的,尽是诸如《离开雷锋的日子》之类,相对而言,包括我在内的同学们,好像都更钟情《蜜桃成熟时》。很显然,学校的教育方向已经跟不上我们的步伐。
  很想问问盛可以到底是没复习好还是临场状态不佳,可她每次都交卷很早,然后不见人影。信海欣说她并没有回寝室,考试的那几天,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快熄灯时才匆匆进门。没人知道她去哪了,问了她也不肯说。我也逮住机会问过,她说觉得好多地方没复习好,晚上去教室自习了。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这么说,我脑子里忽地闪过九教,闪过从跑下九教那个模糊的背影。只是无端的猜想,却也像个深不可测的迷,害得我上厕所都不能全神贯注。
  考完试那天,高老头也回了寝室,我终于忍无可忍,主动跟他说了第一句话。他不能跟我们一样,马上离开学校,他接下来还有考研的考试。
  “高老头,问你个事!”我很凶的样子,语气快而急,声音很大,感觉像是向他讨债来着。为了不至于让他误会我是准备跟他尽弃前嫌,我把脸板得很死,歪着头,假装不看他。
  “小菜,什么事,你快说!”高老头见我跟他说话,吓了一跳,转而又变成惊喜,赶忙停下手中的活,一个正步站在我面前,做出严阵以待的样子。
  看他一副傻B青年形象,我突然又失去了打探的兴趣,把抽屉合拢,转个身,低着头迅速绕过原地不动的高老头,出到走廊上。外面的风很大,一阵一阵地刮过来,打在我脸上,冷冷的,还有那么点痛觉。高老头很快跟了出来,不说话,递给我一支烟,接着就要给我点烟,让我无法拒绝。
  “小菜,你刚才说问我个什么事?”
  “这几天晚上盛可以有去九教上自习吗?”
  “不知道。没看见她啊,五楼根本没人。”
  “哦,没事了!”
  我把抽了不到一半的烟扔在地上,下楼去了。我不想跟高老头说太多的话,但我不知道我拼命的固执到底有什么意义。就连信海欣都说,我蔡小菜不应该是这般小肚鸡肠的一个人。更多的,我是在替我哥蔡小财在仇恨。但我哥不是一个懂得仇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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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宿舍门口打了个电话到女生寝室,是班上另外一个女生接的,我说找盛可以,她说盛可以回去了。上午才考完,中午就回去了,怎么回家跟逃难似的?那女生听出是我之后,说信海欣在,找信海欣可不可以。边说还边发出阵阵诡笑,搞得我毛骨悚然。并不是说她笑得有多难听,而一听见她笑,我就想起她那口四环素牙。本不是打算跟信海欣说话了,可别人话说到这份上,估计信海欣在那边也听见了,我只好说那叫信海欣接电话。
  “蔡小菜啊,我正准备收拾好东西就上寝室找你呢。”
  “找我干啥?不会又是想叫我送你吧?”
  “放心,这次轮不到你了。我爸今天到省里来开会,正好跟我一起回去。”
  “这就好,不然你肯定又要拉我做民工。”
  “你到女生楼下面等我吧,有份很珍贵很珍贵的礼物要交给你。”
  “什么很珍贵珍贵的礼物?该不会是给我送熊掌吧?”
  “差不多啦,不是熊掌,是用来套你那双熊掌的。不过不是我送的哦,我只负责转交。”
  见了面,才知道是盛可以给我织的一副手套。以为她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却当了真。这是第一次有女生给我送套,虽然只是手套而不是别的什么套,但我还是很有满足感,当场就试戴了一下。纯黑色的,织得也还精细,惟一的缺点就是,盛可以竟然生个指头都忘封口了,戴进去之后,十个指头像十个暴露狂,傻愣愣地立在外头。回到家里,我妈才告诉我,有种手套就是这样的,便于写字。于是我觉得我妈的知识比我还渊博。
  站在女生楼下面,信海欣很怕冷惟的,两只手反抱着自己,脖子缩得短短的。
  “蔡小菜,有没有一种幸福在握的感觉?”
  “嘿嘿。好像有那么点。”
  “快了,还有最后一个学期就毕业了,蔡小菜你可别辜负了可以。”
  “什么啊,你说什么啊?”
  “去你的蔡小菜,你少在我面前装傻。唉,不过没办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前是你替高老头给我送情书,现在是我替盛可以给你转订情物。不过说真的,可以她比我好,你看她多细心,都会织手套。”
  信海欣说完还恶作剧似的吐了吐舌头,装作只是在跟我开玩笑。可是,我分明感觉到她内心深处的那种感伤。这种情绪转瞬也影响到了我,那副手套带来的那点微弱且摇摆不定的幸福,被几一吹,好像全散了。我看着信海欣,她也看着我,想要彼此躲闪,却又不知道目光该往哪个方向。于是我们忍着冷风开始傻笑,像两个孩子,无措地对望,每个眼神都隐藏着试探和慌张,最后,一切模糊,只剩下掩饰……
  傻笑,成了这个冬天我和信海欣最后的温存!
  
  第二天,还是同往年一样,凌晨6点多就从学校出去,赶去火车站。在进站口,我看见了白玲玲。她穿着件深色的风衣,东张四望地站在那。我发现她的时候,已经离她很近,想躲开,她却向我走了过来,大声叫我的名字。
  她说她在这里等我,她说她6点没到就守在这了,怕见不到我。大概也是冤家路窄吧,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多个进站口,就算她来得再走也没用。我问她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的火车,她说高老头告诉她的。我这才想起,难怪昨天晚上高老头拼命地问我车次和时间。
  “你找我有事吗?”
  “其实也没事。”
  “没事那我走了。”
  “小菜你等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那快说。”
  “其实也没什么。”
  “没什么那我走了。”
  “喂,小菜你等一下……”
  我走出两步,白玲玲把我拉住。我回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耍猴是吧,耍猴得去找个矮小瘦弱点的。她愣了会,尴尬地笑了,那张漂亮的脸蛋被几丝难堪表情修饰过之后,像盘泡菜,叫人看了贼不顺眼。我等她说话,良久她却只是再交自言自语地喊了声小菜。我歪着头,用腾出来那只手拍了拍自家的脑袋:奇怪,这女人今天怎么左一句小菜右一句小菜叫得这么亲,一家人似的,以前她可是从来都连名带姓地叫。我斜着眼睛看她,像打量一只莫明其妙变得温顺的老虎,哦,不对,是母老虎。
  “你找小菜是吧,他挺忙,赶火车,你话你快吱声。”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以后也许就见不着了。”
  “是吧,你不是前段时候就辞职去北京了吗?”
  “本来是早走了,后来有点事,耽误了,可能年后再去。”
  “哦!”
  “小菜,我想请你原谅高老头,不知道可不可以!”
  “就这事?还有吗?尽快说完,我要进站上车了。”
  “嗯,就这事。我知道我不能去要求你,但我按你的要求去做了,我发誓这辈子不再跟高老头见面,上次去你们学校,算是诀别。我可以离开他,他不能失去你这个兄弟。这是他对我说的,小菜你要相信我!你不能让所有的人都感觉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哥!”
  我给了白玲玲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听见广播里催我所坐的那趟车的乘客检票进站,便转过身去,走了,而且步子迈得很快,却说不清是在赶时间还是在逃避。身后,白玲玲还扯着嗓子冲我说话。人群很拥挤,很嘈杂,走在混浊不清的喧哗中,我觉得自己像只孤独的兔子,惊慌失措地躲在偌大尘世的细微处,害怕着埋伏在四面的枪口。他们朝我开枪,也许是善良的开枪,甚至都没有子弹,可我还是会感觉被击中。
  蔡小财就是那枚无形的子弹,让我任何时候都可能腹背受敌。我哥他一定不希望我对谁怀有仇恨,可是我很多时候又在担心,担心若是感知到那些事儿,会一个人,偷偷躲在天深圳的某个角落伤心。我担心他难过的时候,连个肩膀都找不到。
  生活总有太多的意外,无常得叫人无从把握。相当的地点,相当的车次,相同的方向,一切都未曾改变,只是我再见不着蔡小财,再听不到他的叮嘱。虽然回去应当为父母分担些什么,我都记在了心底,但要是蔡小财还可以对着我的耳朵重复,我不会嫌他罗索了,真的不会了?我也知道,我也长大了,也该顶天立地了,不应该再花他挣的钱了,但如果还有机会从他手里接过那些面额或大或小的人民币,我依然会笑。倘若能换他重新活过,我愿意永远不懂事,永远吃他的用他的,我愿意把他当劳工,剥削他一辈子。
  斤斤计较地悲痛了这么久,为什么仍旧无法停止?如果我是资本家,我要告诉全世界,我失去了一个最不愿意失去的剥削对象,他叫蔡小财,他是我哥!
  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玻璃上,每次呼吸都会模糊。模糊不了的,是刚才在进站口白玲玲留给我的那张脸,那张被难堪表情修饰过的漂亮脸蛋,那么真诚,美丽而向善。冬天里的5点多,天应该还是黑的吧,她一个女孩子顶着寒冷,顶在人色繁杂的火车站,心里肯定也是虚虚的。特别是现在的男人个个比我还好色,用那种一口想把人吞下去的眼神看她时,敢情她也会怯怯地后退两步。有时候我在想,像是全天下男人都跟我一样,有色心没色胆,治安肯定要好很多,至少性爱秩序要好一些。
  蔡小财愿意我这么去记恨白玲玲的高老头吗?
  其实对于高老头,爱和恨,我分得很清楚,恩是恩,仇是仇。若是没有他与白玲玲的纠缠,我们是多好的兄弟。好端端的一锅汤,为什么偏偏就要进这么粒老鼠屎呢?眼睛里进粒沙子,揉揉或许就舒服了,可一锅进了老鼠屎的汤,我们是很难有勇气再睁只眼闭只眼当好汤的。我从来不认为高老头十恶不赦,可是他的过错,多么的致命。
  我坐的是两人座的那边,很不幸地,靠近厕所。不过上帝终究是公平的,在让我忍受异味的同时,也让我享受到了美女。我说的享受,当然只是视觉和思想上的享受,没有庸俗到身体。同座的,是个漂亮的女孩,我猜她比我低两届的大学生。她和我一样沉默。这种沉默很让人憋闷,我决定打破它,于是在一番客套的闲聊之后,我对她说了我的故事,我哥的故事,白玲玲和高老头的故事。
  我没有对陌生人倾诉的习惯,这次的冒失,是因为我一个人随着火车的节奏,想起那些恩怨情仇,却又没有刀光剑影配合,越想越不爽,所以找了这么个出口。听完故事,女孩并没说什么,等火车在一个小站停留几分钟又重新往前开,她才放下手中的零食,对我说:
  “我想了很久,突然觉得,你其实并不恨他们。”
  “为什么?”
  “只是因为他们与你哥有关,所以你认为不能接受。但我想,你真正接受不了的,其实你是哥的死,你因为接受不了这个,而无法去接受任何与此有关的变化。”
  “你这么认为?”
  “是的,我真的这么认为。你要相信自己,你真的不恨他们!”
  车窗外,开始下起了雨,飘飘洒洒,如一场漫长的诉说,可我并不能听见雨声。我倾听这场没有雨声的雨,像在倾听一次没有足音的离开,然后,想起我哥。我说,哥,对不起,如果我真的不能恨他们,那么,我又只能恨你了。
我从来没像这次那样害怕回家,离家越来越近,心越来越慌。在蔡小财这事上,我和爸妈,仿佛经历了最具中国特色的足球联赛,打假球和默契球。我出现在家门口,爸爸在接过我的行李后,还用力地捏了捏我的胳膊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菜回来了就好。话语间夹杂着重重的吁声,是那种因过度痛心的难以自抑。妈妈站在爸爸身后,看着我,一脸哭的表情,却忘了流泪。爸爸说,妈妈天天哭,早把该流的眼泪都流光了!
  前墙上那些奖状还密密麻麻贴着在。我是记得的,在我上次离家之前,那些奖状好多都因为年月已久,很多地方开始脱边。现在却全粘得紧紧的了,看上去很平滑。爸爸告诉我,到省城把蔡小财的事情处理好回到家,妈妈就熬了一碗米浆,把脱边的地方都重新糊了一次。每天晚上,妈妈从堂屋进卧室睡觉时,都会在贴奖状那面墙跟下停那么几分钟,看着那些奖状发呆或者低声抽泣。
  蔡小财怎么都是妈妈心里头最大的骄傲,无人能比。那些让妈妈引以为傲的过往,如今只是一面墙,一面面日渐褪色的奖状,会随便着岁月斑驳而去。能留住的,就只有这些了。很多东西当我们需要拼命地留住的时候,除了空手而归,就只剩平添伤悲了。有一种向着天堂的脚步,我们永远无法跟上,蔡小财从小时候就开始跟我比谁跑得快,从来不曾跑过我,除了最后一次。他用自己的生命赢了我惟一的一次。
  第二天,我就看到了蔡小财临死之前给我写的那封信。爸爸说,信是从蔡小财死的时候所穿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找到的。叠得平平整整,都已经装进了信封,但没有贴邮票。
  小菜,这可能是哥最后一次对你说话了。请原谅在这种时候,哥已经没有胆量跟你面对面,哥其实也多么地想再见你一面,拍拍你的肩膀,看看你的傻笑。现在是凌晨两点了,很安静,我都能听见窗外并不算太多的风声。寝室里的灯坏了,我买了两根蜡烛,本来准备买一根的,我怕不够,因为我不知道这封信需要写多久,会不会写着写着又一个人哭出声来。我是坐在床上给你写这封信的,盖的是你们学校发的那种薄被,但好像也并不冷。这是你盖过的被子,有你的气息,哥在想,这也算是最后一次跟你同被而眠吧。
  我们在家里睡同一张床,盖同一床被,总是很开心的,小菜,是吗?冬天里,你怕冷,你喜欢把脚搭在我身上,你还会在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说你的脚很冷,叫我用手帮你抱着。我好像从你15岁开始就帮你抱脚了,因为这时你已经长得很高,而家里的被子又比较短,你的脚总那么容易露在外边。可是小菜你知不知道,你的那臭脚丫子味道真的不好。背地里我还偷偷跟妈抗议过,跟妈说我每天晚上睡觉就和上厕所似的。也不知道妈后来教训过你没有,反正当时妈只是笑,很开心的那种笑。小菜,其实爸妈都是爱你的,跟爱我一样。
  小菜,在写信之前,哥还觉得很多事情想对你交待,但写到这里却觉得不用了。小菜已经长大了,不是吗?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我想长大了的小菜,都应该明白了。你还记得哥最喜欢的一句话吗?小心走路,抬头做人!生活就应该做到这样的,特别是像我们这些乡下出来的穷孩子,太容易做错或者放弃。上次去你们学校,听那个叫信海欣的女生说她喜欢你,你却不肯跟她谈恋爱,你说是我要你大学里别谈恋爱。哥当时很高兴,也很难受。哥一直不敢告诉你,其实我自己已经偷偷爱过了。你别怪哥,好吗?
  后来我还给信海欣打过电话。对她的印象,也就一次见面一个电话,但也说不清为什么,她在我的印象里,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小菜,我不知道你对她是种什么样的态度,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我跟你说过,你才拒绝。请原谅哥到了最后还出卖你一次,我对信海欣说,要她别放弃,要她坚持到你毕业。小菜,她真的是爱你的,因为她答应了,而且答应得很坚决。现在我就在想你们将来手牵着牵走在街上,会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姿态。那个时候,哥一定会远远地看着你们,为你们微笑,给你们祝福。我想你们一定会去看我的,我想听见你和她,一起叫我哥的时候,我一定是很开心的。
  刚才听见外面有人很大声地唱歌,深更半夜的,谁还会这么疯癫呢?我突然很害怕,蜡烛的火苗也在这个时候,很厉害地晃动起来。小菜,哥好像有点说不下去了,眼泪打在我握笔的手背上,竟然是凉的。小菜,哥是不是很没出息?这么大了还哭!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想起当我走后,你,还有爸和妈,会为我流多少眼泪呢?你们的眼泪,就一定是温暖的,会滴在我身旁,或者我曾经到过的地方,告诉我,你们有多爱我。以前我很骄傲的,因为我的确值得你们爱,然而,当我决定要离开,我就已经失去了这份维持了20多年的骄傲。
  在开始给你写这封信之前,我也是坐在床头,微仰着头,很用力地闭着眼睛,却怎么也关不住眼泪,就像我这么多天来都说服不了自己停住脚步。天渐渐黑了下来,我固执地不肯把蜡烛点起。外面的灯光,好像也挺少,只稍稍有些闹声。小菜,你猜我听到什么了。我听见你拼命地踢我寝室的门,听见你大声地叫哥,听见爸妈撕心裂肺地哭得叫人不忍。你一定不能明白,在大家眼里,那么懂事那么有志气的蔡小财,怎么莫明其妙地要选择去另一个世界。哥不是因为累了,你是知道的,小菜,哥从小就不是一个怕累的人。哥是因为错了!以前哥跟你说过的,哥最怕的就是犯错误,哥最怕有那么一天,你们什么都知道了,我就不再是爸妈的好儿子,不再是你的好哥哥。小菜,你能理解哥的心情吗?
  人总是在以为走投无路的时候,开始选择犯错误,可是又在犯过错误之后突然发现,这个时候才是真正的无路可逃。我用一年时间毁了自己,让自己再回不到过去。但是小菜你放心,哥给你花的每一分钱,给爸妈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你一定会问,哥怎么还会有不干净的钱?是的,我想告诉你,哥是有不干净的钱,哥用这些钱,交了自己一直拖欠的学费,另外还偷偷帮助过你们学校的一位女生,我很想见她,但我没见到她。或许她自己都不能明白,我怎么那么莽撞地就去帮她了。小菜,哥其实不是在帮她,哥好像只是在赎罪。
  别去追究哥为什么要离开好吗?你就记住哥是因为错了就可以了。如果你能原谅哥的选择,如果你能原谅哥的自私,以后老家春天来的时候,你就到村子前面那个小山头上去,给哥割一把嫩嫩的青草,放在大门口的左边,这样哥回去时,就能记住家的位置了。小菜,你一定还记得的,以前我们打的柴或者割的草,就是放在大门口的左边。那时候我们看着柴堆越堆越高,直至高过你的头顶,我们总是会很开心地笑,爸妈也会很开心地笑。
  小菜,天快亮了,哥真的写不下去了,哥不说了好吗?第一支蜡烛还没有燃完,我现在把第二支也点起来了,它们并排站在离我很近的书桌上,火苗忽闪忽闪的,像很投缘的两兄弟,像我和你。我是那支矮的,你是那支高的。小菜,当那支矮的燃完,我就要走了,我想那支高的一定不会被风吹熄的,就当你在送我好吗?
  ……
  信就是这么莫明其妙地完了,我想我哥他原本就没打算把这封信寄给我,我想他肯定是要在天亮之前爬上楼顶。也许,爬上楼顶之后,他突然又还想对我说些什么,但是他那只因爬楼而骨折的腿一定疼痛难忍,所以最后只是在信的背面添上去最后一句话。
  他说:小菜,不要随便到楼顶去玩,楼顶的风很大,穿再厚的衣服都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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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对不起,你要找的人睡觉了。”
  “死蔡小菜,少跟我耍这些老掉牙的花招,小心你踢得你屁股开花。”
  “哈哈,信海欣?是你啊!那你来踢吧,正好我现在只穿了内胆,高老头也是。我们正站在走廊上抽烟呢,我在抽前半支,他在等着抽后半烟。要不你把我们两个一起踢了,准备踢成玫瑰花还是牛屎花你自己选择吧。”
  
  新的一年,到学校的第一天,虽然是晴天,但天还有些冷。很多大学,大四第二期,是根本不需要来校报到了,可我们是三流大学,三流大学肯定就要有三流搞法。还剩最后两门课,等把这两门课结了,才能出去找工作。
  高老头是早上到的,我进寝室的时候,他刚睡了一觉起来。寝室里别的兄弟都还没来,他跟我打招呼,我好像躲都没地方躲,只好低低地应了。正是正午时分,高老头等我把行李放下后,说,小菜,饿了吧,我下去给你买饭!我假装很累,双手捂着脸,其实是用手指摁住了眼睛。有种感动,在这个时候,连着一些残碎的记忆,开始往上冒。
  寒假在家里,我已经想了很多,希望有一天,能当着高老头的面,叫他一声大哥。也许我永远不会这么做,觉得难以出口,就像以前,我总不肯管蔡小财叫哥一样,但现在长大了,我需要从内心里,把他们当哥。而他们,理应也当着名副其实。已经失去了蔡小财,我想我不能再把高老头拒之门外。
  我对高老头说,不用了,我们一起下去吃吧。就这样,我们一起下了楼。高老头把手搭在我肩上,很熟悉的感觉,以前跟我起一块,他也总是这样,好像为了显示他高似的。他有许多很滑稽的习惯,像在路上跟我说话,每次都要把头低垂下来,像是怕嘴巴离我耳朵太远,我听不见。好在他并没有喷口水的习惯,不然我应该八百年前就跟他绝交了。
  随便找了个小餐馆,喝了两瓶二锅头,再填饱肚子,高老头强烈要求我去语音教学楼下面那个雕塑旁边“坐台”。那块地,在我们学校向来是最受欢迎的,特别是有阳光的好天气,因为从早到晚都会被晒着,是搞阳光浴的最佳场所。雕塑好不好看,很次要,关键是雕塑边上那块大理石的台面,既能坐又能躺。不过打我进大学第一天起,就从来没看见有女生在上面坐过,开始大惑不解,后来慢慢才知道在学生中间流行“坐台”一说,既然就没哪个女生敢那么光明正大了。
  我问高老头考研怎么样,他点头哈腰起来,说还行。然后,彼此就是长长的沉默,久了没说话,好像一时忘了该怎么交流。我叹了口气,把头略微扬起,望着前方的那一排叫不出名字也不知道岁数的树,似有穿梭而过的幻影。来学校的前一天,我一个人在村前那座小山头上坐了良久,坐在蔡小财那座小坟前,眼前看见的,也是一排树。回去的时候,我割了把青草,紧紧地捧在胸前,一路默念着:哥,我们回家!走几步,我忍不住回头,幻想回头就能看见屁颠屁颠跟在身后的蔡小财,可是我没看到,一次都没看到。快到家门口,我才告诉自己,原来,我把蔡小财抱在胸口。
  “我回去看到我哥临死前给我写的那封信了。”我转过头,看着正发呆的高老头。
  “哦,哪封?”
  “装在他上衣口袋里的,我爸拿回去的,我一直不知道。”
  “信里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去死。他叫我别去追究,只当他做错了事。”
  “那么好个人,会做错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我突然也不想去知道了,好像还害怕去知道!”
  “也好,这样也好!”
  “还有,我哥说他希望我跟信海欣在一起。”
  “我也这么希望。”
  说到这里,我们竟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然后又非常有默契地同时拍了拍屁股。不过不是互拍,我拍我的,他拍他的,干脆利落,三下五下,连响声和节奏都非常一致。要命的是,高老头最后还多了声闷响。声音分两种,有种是无味的,另一种则是有味的。高老头最后那声闷响,显然是属于后者。我骂了句,他奶奶的,没出息,抢先两步走在了前面。高老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后面嘻哈着囔囔道:“小菜你怕成那样子干什么?那东西没长腿,不会追着你臭!”好像是还比较好笑,于是我也就借机回头笑了。我看着高老头,高老头看着我,我们都止不住地大笑。这种快乐,似乎久违。
晚上信海欣过男生寝室来,看见我和高老头有说有笑,傻愣了好一阵子,再一声不吭地要拉我到走廊上去。黑麻子他们见信海欣像以前一样来势汹汹的样子,都大声地起哄,给信海欣拉我出门这个过程配音:反了反了,拉出去斩了!她倒也不介意,除了向着大家妩媚地笑了笑之外,向着我也妩媚地笑了笑。按理说,这么大张脸,展示出来的妩媚住比常人要多,至少面积上有一定优势,可我怎么看都觉得那表情只适合一个名字,那就是奸笑。
  信海欣把我按倒。好在只是按倒在扶栏上,要是按倒在地,那我蔡小菜可能就有破身之灾了。她站在我面前,两只手像抓猪似的紧握着我的胳膊肘子。感觉就是我跟高老头重归于好这事,事先没通知她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她现在是寻仇来的。在我的一番哀求之后,她终于把脸上那妩媚丛生的凶狠表情调整为好奇,眼睛睁得哪两颗定时炸弹似的,对我步步逼近,然后红唇重启。我这才发现,过了个年,这妞竟然学会涂口水了。
  “蔡小菜啊,你真跟高老头化干锅为,为什么啦?”
  “什么干锅不干锅,我们中午喝了二锅头,没吃干锅。”
  “你傻吧,我的意思是,你原谅他了?”
  “他还像以前一样,是我的好兄弟。怎么啦?你有意见?”
  “哈哈,我没意见,那我叫你陪我下去走走,你有没意见?”
  “走一下没问题,但黄色录相我是不去看了。”
  “蔡小菜你要死啊,谁要跟你去看黄色录相了?”
  “上次你不是跟我去看过了吗?就忘了?!”
  “去死。”
  “还有,别带我去黑灯瞎火的地方,我最怕女生占我便宜了,又不给钱。”
  “那你背我下去吧。”
  “错了,那样不行的。”
  “什么错了?”
  “体位错了。”
  “什么体位错了?”
  “书上说还是男上女下比较好。所以,你背我吧!”
  我足足憋笑了三五秒,信海欣才反应过来,生起小气来,说蔡小财你以后再开这种男上女下的玩笑,我非毙了你不可。我说你又没枪,怎么毙啊?她毫不疼惜地踩了我一脚,迅速转身下楼,走了没几步又回头大叫,说蔡小菜你到底下不去下?我并不是很想跟她下去,因为我这么一下去,等会回到寝室,他们十有八九又会问我累不累。他们都跟我一样,满脑子的黄毒思想,就算把头砍下来放高压锅里煮三天三夜都干净不起来的那种。我随信海欣下去,当然不是想跟她去花前月下,我是想问问她,我哥以前是不是真的跟她说过,要她坚持到毕业。只是想确定,却不知道确定是为了什么。
  这天晚上很奇怪,校园里接吻或者进行其他亲热活动的特别多,几乎每个角落都有。每到一个地方,正准备坐下,那种若有若无的嗯啊嗯啊的声音就会传过来。于是信海欣又会把我的手一拉,说蔡小菜我们走。我明知故问,说为什么要走,接着就就着点稀疏的月光看见她对我翻白眼。她的眼睛算是比较大的了,但我总觉得很小,仔细想想才明白是在脸的衬托下才显得小的。其实像信海欣那样子,有得半张脸就够用了。
  转过来转过来,兜了几个圈子,最后只在九教前面那个小亭子里找到空位,就是我和盛可以曾经也来小坐过的地方。信海欣不怕,我也就没什么怕的了。睹物思人,我首先就问了盛可以。信海欣说盛可以已经来学校了,好像气色不错,心情不错,在寝室里还乐呵呵地问有没有想去当尼姑的,可以同路。
  “靠,她想去当尼姑,不会吧?那信海欣你也去好了。”
  “听说脸大的拒收哦!”
  “哈哈,你也知道,不错不错,女人一有自知之明就可爱起来了。”
  “是女孩,不是女人。”信海欣故意把声音拉得老长。
  “女孩和女人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女的吗?”
  “有区别,我说有就有。”
  “对哦,是有区别。我想起来了,女人和女人关掉灯都是一样的,但女孩和女人关掉灯就有有所不同了。”
  “死蔡小菜你有正经没正经啊?”
  说我没正经,我正经起来就是的,挺直腰,双腿并拢,两手摸住膝盖,像那种坐马桶同样讲究坐姿的一样,面目呆滞,不苟言笑。信海欣对我说话,我不吱声也不转头。这下轮到她急了,拿只肥嘟嘟的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还不停地问,蔡小菜你怎么啦?是不是见鬼了?我依然不出声,保持沉默,保持肃静,等她问到第五次的时候,我突然双手上举,大嘴一张,还惊恐地叫了一声“鬼啊”,结果信海欣一头就栽到我怀里来了。这显然不是我的阴谋而是一场意外,我手足无措,顺势抱着她好像有点趁人之危,推开她又显得有点不人道,一时间还真左右为难起来。幸好我总是那么聪明,灵机一动,略施小计就把尴尬给干掉了。见信海欣在我怀里趴了两三秒了还没有半点把头抬起来的意思,我说信海欣啊,怎么回事,想吃奶了?感觉到一股又粗又快的气体冲击我的胸部后,信海欣大笑着把头从我怀里拿开。
  疯得差不多了,就真的该干正经事了。
  “我哥以前给你打那个电话,还说过什么?你一直不对我交待,太不厚道了。”
  “他说过的每句话我都复述给你听了啊!”
  “还不老实!”
  “是真的,蔡小菜,你还在想他到底为什么要死这个问题?”
  “没有,我现在是在考虑我的终身大事。”
  “跟我一起考虑?”信海欣似乎已明白一二,脸上露出喜色来。
  “我看了我哥写给我的信,他说他觉得你是个挺不错的女孩子,他说他说我跟你在一起,他说他你等我等到毕业,你答应了。到底有这回事没这回事?”
  “有啊,当然有,只是我自己不好意思告诉你嘛。”
  “难得你有时候还能矜持几下子哦。”
  “蔡小菜你过奖啦,嘿嘿。那你说我们能不能修成正果啊?”
  “怎么修?”
  “我也不知道怎么修,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对我没一点感觉。”
  “什么感觉?”
  “你爱我吗?”
  “好像不爱!”
  我话刚落音,信海欣就站了起来。其实我以前也这么坦白过,只是可能这次坦白时语气正规了些,这刺伤了她。她是低着头跑开的,头发半掩着脸。有种疼痛,已经不需要表情来表达,我想我是能感觉得到的。我在后面叫她的名字,但并没有追上去。我的脚步是沉的,沉得迈不开。
  坦白就是去掉一些伪装,好比刀离开鞘。坦白没有错,只是有时候,坦白就是伤害。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判断到底爱不爱一个人,我一般采用比较原始的标准。比如,跟信海欣在一起,我连亲她一口的想法都没有,于是就觉得是不爱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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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信海欣像根橡皮筋,一点也不为过,而且是性能非常好的那种。按她的说话,伤心过后,洗把脸就没事了。上课的时候,她依然喜欢跟我同桌,喜欢在桌子底下做些小动作。她说她喜欢看我笑,她说我笑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也是开心的。我却不领情,还说,信海欣你得付费给我才对,你开心我给你做表情,没钱我可不想一直干下去。
  跟高老头的关系死灰复燃后,一切又好像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了。惟一的区别,就是曾经十分讲究以身作责的盛大班长喜欢上了迟到早退。那天上课的时候,本来都已经说好了,我,高老头,还有信海欣、盛可以,四个人中午一起吃饭,可还没到下课时间,盛可以已经不见了人影。
  三个人在餐馆里坐了没五分钟,菜都没点好,信海欣就接到家里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时候,她始终望着我,眼神里躲着疑惑,而嘴上只是不停地说着“怎么可能”。最后脸色全变了,呈惊恐状。我莫明其妙地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什么,心里不免有些紧张。然后,她就挂断了电话。
  “蔡小菜,你以前跟你说过你哥还问我要过我家地址没有?”
  “不记得了,好像说过,但好像又没说过。。”
  “见鬼,我一定给忘了。你问过我那么多次,问你哥正月给我打电话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就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事?”
  “怎么啦?”
  “先别急,让我缓口气,让我好好想想。你哥那次是问我要了我家的地址,我想是你哥,所以随口就告诉了他,还跟他开玩笑,叫他有空带你一起到我家里玩。我怎么就把这事给忘了呢?见鬼了!”
  “到底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我妈给在电话里跟我说,家里收到一个包裹,是寄给我的,寄信人竟然是蔡小财,你哥就叫蔡小财对不对?”
  我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头在听到蔡小财三个字那瞬间突然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这个时候,我想信海欣和高老头的心也一定悬了起来。高老头望着信海欣,支吾半天没说出话来。已经被鬼故事折磨得如同惊弓之鸟的他,脸色倏地一片苍白。
  高老头说:“怎么可能?小菜他哥都走了快半年了,他怎么这个时候给你寄包裹?信海欣你成心吓我可以,但你千万别跟小菜开这种玩笑。”
  信海欣说:“高老头你去死哦,我能拿这事开玩笑吗?你当我神经啊?你以为我相信?可是我都问过我妈好几次,我妈说寄信人的确写的是蔡小财。”
  我问:“你妈说里面寄的是什么?”
  信海欣说:“我妈没打开,我叫我妈别打开。蔡小菜,我吓死了,你摸摸我的胸口,现在心跳至少每秒五百下。”
  这是我长这么大,头一次有女生主动叫我去摸她的胸,可这种时候,我哪还有心思名正言顺地去占这个便宜?实在是有些生不逢时。
  在我的要求下,信海欣又打了个电话回去,再次证明,她家里收到那包裹寄信人写的是蔡小财,千真万确。她妈接电话的时候,还特意把包裹拿在手上又看了一遍。信海欣没告诉她妈蔡小财是谁,更没敢说蔡小财死了都一年了。她怕吓着她妈。她只叫她妈先把包裹放在抽屉里,不要动……
这天晚上,我,高老头,还有信海欣,都没睡着。感觉里,这是个怪异的日子。熄灯后不久,寝室里就安静了下来。这不像男生特别是马上就大四了的男生的风格,若是在平常,要么有人点着蜡烛打牌,要么大家就躺在床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吹牛皮侃大山,热热闹闹持续到凌晨之后。
  在我们这种学校,男生们是极少谈论理想的。当然,如果争取不重修,立志能毕业或者一辈子能跟100个以上女孩子睡觉也算理想的话,我们还是经常谈的。
  可是这天晚上,连这些三级理想大家好像都失去了兴趣,灯熄了才一刻钟便有两位吃了睡睡了长的室友开始打猪鼾了。起此彼伏的鼾声没有高老头的份,虽然他也有睡觉打猪鼾的好习惯。他跟我一样,始终没睡觉。他睡到床边,把头探出来,俯视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我说话。我知道他是白天听了信海欣说家里收到我哥寄的包裹还在害怕。
  “小菜,我们到走廊上抽支烟吧。”
  “烟不是都抽完了吗?这么晚商店早关门了。”
  “我刚才在枕头底下摸到一支。”
  “靠,那是什么时候的了,还能不能抽?”
  “能抽的,我闻过了,霉味还不是很重。”
  “那你出去抽好了。”
  “你不陪我?我把前半支让给你抽。小菜你这总该给面子了吧?”
  我勉强答应,高老头就砰的一声跳下了床,臭脚丫压在我被子上,磨蹭许久才把鞋穿上。每人抽半支烟,对我和高老头来说已寻常事。有时候他前半支,有时候我前半支。其实前半支和后半支,虽然都是半支,却很不公平。并非卫生不卫生的问题,全因了我有次耍赖弄出来的怪规矩。那次我把一支烟抽得只剩几口了,高老头一接过烟屁股就大骂。开始说好每人半次的,结果我抽了大半支。高老头不服气,我刚有理不在声高地告诉他,所谓后半支,就是加上过滤嘴够半支烟的长度,很公平,长度上很公平。所以这天他特别强调,给我抽前半支,算是讨好我。
  高老头恭恭敬敬地把那支烟递给我,再恭恭敬敬地打燃火机给我打火。走廊上靠近我们寝室这则的路灯坏了有好些天了,一直没有来修。微暗里,当高老头嚓的一声把打火机打燃,那束桔黄中裹着浅绿的火苗,突地冒出来,往上蹿,顿时就灼伤了我的目光,又像从目光直蹿心底。
  我想到了被我装在小铁皮罐里的那些打火机,我数过的,16个。在我带过来之前,它们散散落落地躺在蔡小财的抽屉里。我是记得,当我第一眼看到那些打火机的时候,总觉得它们并不那么安静。或许是与火有关,与燃烧有关,搁在任何一个角落似乎都构造不出安静的景象来。蔡小财那么小心地收藏着它们,而它们,是给蔡小财点燃了希望,还是灼伤了蔡小财的某段心情,某段莫名的青春?
  高老头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眼神探照灯似的盯着我嘴里叼着的那支烟,一副馋得要抽筋的样子。他的手很有力。
  曾经,也就是在这个位置,蔡小财也这么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过。高老头比我高,搭起来舒服,我哥比我矮,怎么搭怎么别扭,也吃力,可大一第一期快放假的那天晚上,我哥还是把手搭在我肩上很久。
  当时已经是大冷天,蔡小财打电话给我,当时斜坐在床上,半个身子缩在被子里避寒。本来就冷得很不耐烦,再爬起来接电话,心里整个就不舒服。我拿起电话就耍脾气,说蔡小财你打电话找合适一点的时候好不好?你这不是成心想把我冻死吗?蔡小财也不跟我计较这些,倒一个劲地问我是不是被子薄了,晚上睡起来不暖和。我这个也老实,有啥说啥,有一说一,于是就说是不是啊。
  我们的被子是学校统一订购的,全部黑心棉,短而小,对于我这种比较体形相对庞大的人来说,盖那被子跟盖了块裹脚皮似的,高老头就更惨,他每天都缩着睡,早上醒来膝盖以下的部位就全在被子外面了。
  我只是因为不耐烦而随口说说,没想当天晚上蔡小财就过来了,抱着他从家里带来的那床厚棉被,换走的是我们学校发的黑心棉。我们学校发的那被子也太小了,蔡小财走的时候,一只手就给抱住了。我出到走廊送他,他就把腾出来的那只手搭在了我肩膀上,很用力,像在抓。可是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那么用力地搭着我的肩膀。他的嘴不时嚅动着,我知道他想跟我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后来回家过年他才告诉我,站在走廊上的时候,他想哭了,很努力地才把眼泪止住。他说他在抱着被子来我们学校的时候,在车上有人问他抱着床被子要去哪里,他说他弟弟在另一所学校上学,被子太薄,晚上睡觉的时候冷,他去跟弟弟换一床。结果那人笑他,说你这当哥哥的就有意思啦,被子薄了买一床不就得了,大老远的抱来抱去像逃难似的。这不算取笑,却依然让蔡小财难过了。
  蔡小财不拜金不仇富不嫌贫,但是别人无意中的一句话却让他知道,他最缺的,金钱原来真可以买到很多东西,比如温暖。
  烟抽了没几口,寝室里的电话就响了。那电话机是十多块钱买的,但好像还蛮先进,有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除了会响,每个键都还会闪出暗红的光,以便能让人在黑暗中依然能确认位置。我把那支差不多发霉了的烟递给高老头,然后走进寝室。
  “喂,对不起,你要找的人睡觉了。”
  “死蔡小菜,少跟我耍这些老掉牙的花招,小心你踢得你屁股开花。”
  “哈哈,信海欣?是你啊!那你来踢吧,正好我现在只穿了内胆,高老头也是。我们正站在走廊上抽烟呢,我在抽前半支,他在等着抽后半烟。要不你把我们两个一起踢了,准备踢成玫瑰花还是牛屎花你自己选择吧。”
  “蔡小菜难道你话这么多。告诉你吧,我睡不着,想起家里收到包裹的事。你和高老头也因为这睡不着的吧?”
  “我自己的哥,我有啥好怕的,不过好像高老头有点。”
  “是的是的,我也有点。我刚才还是忍不住打电话回去了,叫我妈把那包裹给拆了。”
  “真的?寄的啥?”
  “我妈说是两个笔记本,全新的,里面什么都没写。”
  我心里直犯嘀咕,接下来的整整一晚,都在想信海欣所说的那两个什么都没写的空笔记本。会是谁寄的呢?难道天堂也有邮局?就算有,蔡小财他寄两个新笔记本给信海欣干什么?该不会是天书,活着的人看不到字吧?我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说不上害怕,只是心里找不到出答案有些闷而已。我说过,我自己的哥,我怎么也不可能去害怕。就算晚上睡着睡着,一个翻身发现蔡小财就挤在旁边躺着,我也不会害怕。或许,还会惊讶地叫一声哥。
  令人大惑不解的事情没有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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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液压传动课。这课我们在课表上都划了五个红色的五角星,表示教这门课的老师变态得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是万万缺不得半节课的。变态都达到了五星级,简单吗?五星级的厕所我们是不敢上,而五星级变态老题的课我们是不敢不上。
  我和高老头都一夜未眠,但还是一手拿包子一手撑眼皮地赶去了教室。很及时,两只脚刚踏进门槛,上课铃就响了。我们走的是后门,想找后排的座位坐,却发现全被先到的同学挤满了,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刚好从信海欣旁边经过,她对我做了个鬼脸。她那张脸做鬼脸真是太方便了,稍稍有点表情就能变形。
  坐最前面最大的坏处就是在老师眼皮底下,睡起觉来存在安全隐患,打起哈欠来更是引人注目。可是高老头这人也怪,他一坐下去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我没这个胆,只好辛苦两只手,分别支开两只眼睛,看着黑板一片模糊。事后高老头才告诉我,他老早就发现这个五星级变态老师有个怪癖,上课只盯后排,对前排的同学非常放心,因为在这老师看来,坐前排的同学理应就是爱学习的,用不着严加看管。为这事,后来我还专门教训了高老头一顿,怨他有福不同享,也太不讲哥们义气了。
  一二节课下课之后。我和高老头刚走出教学楼大门,就被信海欣追上来了。信海欣要我们陪她去收发室取信件和报纸,我想老爸可能给我回信过来了,于是点头答应。
  由于到了大四,班里的信少了,信海欣自己也懒了,所以常常三五天才去开一次信箱。我问信海欣多长时间没去开班里的信箱了,她说这个学期都还没开过。我要她把信箱钥匙给我算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她神经病发作似的唱起卖报歌,啦啦啦啦,结果拉到一半就拉不出来了。
  盛可以看着我们在疯,在旁边经过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我是在她走出有三米远的时候才认出她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叫她,虽然心里其实很想跟她说句话。她好像对我有些躲闪了。
  “信海欣啊,你不会又跟盛可以打架了吧?她怎么都不理你呢?”
  “又打什么架啊?难道还要讲究江湖规矩报什么仇不成?”
  “那她刚才怎么不跟你打招呼?”
  “猪脑袋,她肯定是害怕跟你说话,所以才低着头溜的啦!”
  “我有什么好怕的?”
  “怕你泡她啊。”
  “泡你个猪脑子。以后别开这玩笑了。”
  我再次往前望的时候,盛可以已走到前面那个岔路口。背影晃荡在夏日的阳光下,竟然有些恍然,有些暗淡。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是我在猜测她的心思。她会有多长时间找不回快乐呢?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想她快乐起来。是因为我自己很不快乐吗?
  曾经有人说过,只有那种很不快乐的人再会无比强烈地想身边的人快乐,因为别人的快乐对他来说也是种希望。
  传达室一般都在一二节课下课之后才开门,全校的信箱都集中在一间不是太多的房子里。这算是我们学校的特色,说是便于管理,其实还不是他们想偷懒。大一大二的小孩子们打信箱格外积极,本就不宽的过道上挤满了人,进进出出,像挤公车或在食堂排队打饭。
  信海欣往里挤,我在门口等她。我们班的信箱在比较里面的位置,挤进去不是很容易,像信海欣那身材就更加困难了。正想着她怎么还不出来,突然听见她在里面大叫我名字,语气焦急而慌张。接着就看见她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惊慌失措的样子,抛手榴弹似的把一个扁平的包裹抛给我。我都在疑惑,心想难道有人寄了热东西来不成,丢得跟烫手似的。
  “蔡小菜,鬼啊,你哥寄来的包裹,又是你哥寄来的包裹。”
  拿住包裹,定眼一看,我也差点尖叫起来。这个寄给我的包裹,寄信人同样写的是蔡小财。我没有眼花,那的确是我哥的名字。我也能看得出来,那不是我哥的字。那字写得也够丑,但还没丑到我哥的那种境界。我哥的字我能不熟悉吗?他给我写过那么多信,再说我还为了冒充他给老爸老妈报平安研究过他的狗爬体。
  手微微发抖,心和眼睛却微微发涩。
  不是我哥,会是谁?可是我又多么希望就是我哥寄过来的,多么希望他还偷偷活着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如果他还真活着,如果他还真可以给我寄东西,就算寄的是核武器我都愿意收啊!我知道蔡小财不可能还活着,他拿自己的生命开了玩笑,生和死便已经没了奇迹。
  寄给我的竟然也是两本崭新的笔记本,里面什么字都没写。一本是蓝颜色的外壳,上面的图案是一束斜放的鲜花,被一根红色的带子拴着;另一本是黑色外壳,中间有块留白,像开了扇窗,隐隐地能看见远处的星星和月亮。
  代表着天堂和祝福吗?天堂在哪里?祝福送给谁?
  信海欣站在旁边,眉头紧锁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惊慌也有疑惑。她告诉我,她妈看到的两本笔记本,也是一本蓝一本黑,应该跟这两本是一样的。
  “蔡小菜你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我也糊涂了,我只知道那字不是我哥写的。”
  “那又会是谁玩这种恶作剧啊?”
  “恶作剧?谁会这么无聊?不可能的。再说你家的地址,我哥不告诉,谁知道。”
  “你的意思是你哥要别人寄的。”
  “也许吧!可是我哥要别人寄两本笔记本干什么呢?当真是吃饱了撑着啊!”
  “烦烦烦,烦死我了,今天晚上肯定又睡不着。”
  “睡不着跟我去睡。”
  “蔡小菜你要死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当然已经没了心情开玩笑,就算说了玩笑话也是因为习惯了脱口而出罢了。联想到上个学期莫明其妙收到的那6000块钱,我突然无比肯定地认为,在蔡小财死这事的背后,隐藏着另一个人。我仔细看了包裹上的邮戳,那个人就在省城,在离我哥学校不是很远的地方,但地址写的是H大
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留在火车上那个背影,竟成了一种无言说痛的暗示。可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在这种一别或许就不会再见的时候,信海欣那么爱我,她怎么都可以忍住不哭。她是不想让我担心吗?最后的最后,她不哭,她什么也不说,也是一种爱!
  
  接连两个星期,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做恶梦,梦里听见蔡小财的哭喊,却怎么也见不着人。我站在很黑的夜里茫然四顾,寻找那个熟悉而悲惨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无论怎样去努力都找不着,好像每个方向都是对的,又好像每个方向都是错的。我犹如一只惊慌、焦切的鹿子,徒睁着双眼,看不到想看到的一切。最后我开始发出很无助的悲吼,一句一句,回应给我的,仅仅是些零碎不堪的回音。在梦里,我听见我哥叫我的名字,我听见他在很远的地方用微略的声音对我说话,说他错了。然后声音一点点小下去,我便惊醒过来。
  睁开眼睛,往往都还是半夜,走廊上的路灯,透过窗户漏进些许暗淡的光线。打鼾打得很香的高老头,是惟一能被我的惊叫声吵醒的人。其实在平常,他都睡得很死,但这些天,我制造稍微大点的声响,他便会突地从睡梦里跳出来,把头越过床沿,小心地问我:小菜,你怎么啦?又做梦了是不?有天夜里,我醒来之后,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就披件外套下床来,搬把凳子坐在我边上,陪我抽烟、说话。他的脚还是那么臭不可闻,可是他让我感觉到的那份兄弟深情,却依然在那些幽灵似的脚臭味中显得温暖沁人。
  我对高老头说,我害怕去知道我哥自杀的真相,因为我哥在最后写的那封信里告诉过我,他做错了事。我很不情愿再去知道他到底错在哪里,或许那些被他用生命抹去的真相是残酷的,残酷到我要去接受就会窒息。既然走了,我希望他在我心里的形象永远都完美如初,不曾有过丁点的破坏。我从来都认为他这辈子只做错一件事,那就是不该去死。以前我很想去知道,费尽心机找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现在我彻底不想去知道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和两本空白日记本,却让我感觉自己离某个真相越来越近。这种感觉让我心若悬空,就像我很不想去哪个地方,却被人强行拉上了车。很有点强买强卖的味道。
  高老头很坚决地安慰我,说你哥不会做错事的,他肯定不会做错事的,但说到最后又情不自禁地加上句:“他会做错什么事呢?”开始的坚决和接下来的意味深长,让我明白,高老头其实也满脑子的疑问,也在想我哥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还拿一个一个地帮我分析谁是最有可能的“真相携带者”,白玲玲,盛可以,信海欣,还有给我汇款和寄空白日记本的那个“神秘人”。他说得很入神,绞尽脑汁地找一些推理依据,我求他,说别拿我哥的死锻炼你的侦探才能好不好?他这才把话收住,叹口气说要去上厕所,走到门口,又倒回来,说小菜你一定也憋得不行了,我们一块去吧。在这个问题上,他就不是关心我怕我憋出毛病来了。我太清楚他的斤两,每次跟我说过我哥,他胆子变得比芝麻小。
  
  想再找盛可以聊聊。自从我哥死了之后,她很多莫明其妙的情绪和不可理喻的行为,让我一直对她充满好奇。我以前也对她有过好奇,不过都是些无聊至极的好奇,比如好奇她的丰满是不是靠着加厚内衣撑的门面等等。
  上课不方便说那些事,只好等课后。我约了她好几次,却不成功。她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脱,然后说改天吧。改天跟拒绝差不太多,只不过一个是无期徒刑一个是死刑。我搞不明白她怎么又开始躲我了,不耻下问找信海欣问答案。信海欣卖关子,抓了耳朵摸鼻子,折腾半天敢只折腾出个反问。
  “那你说为什么呢?”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我白痴啊我!”
  “她总神神秘秘的,我都烦她了。不过蔡小菜啊,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如果说出来算犯法,你就不说好了。”
  “有天晚上熄灯了,可以她趴到我床头偷偷问我。”
  “偷偷吻你?”
  “是问我。蔡小菜你个猪头。可以她问我,说她拒绝了你,你是不是会很伤心。”
  “什么拒绝不拒绝啊?我约她又不是谈恋爱,是说别的事。”
  “我知道啦,我不是说这几天。我是说上个学期。”
  站在教学楼的拐角处,信海欣诡秘的笑填满了那个有阳光的午后的寂寥。笑完了,她就微低着头,抬眼瞪着我,再用右手做出拿手枪瞄准的样子,说蔡小菜你别不老实啊,盛可以都跟我说了。我其实不是真的笨,只是有那么点笨而已。从信海欣的语气和表情,我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盛可以肯定是把我上学期在我老乡租住房里偷吻未遂那破事告诉信海欣了。她一定认为那是对我最显而易见的拒绝,她一定以为我从那之后会因为她的拒绝而伤心欲绝。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有点伤心而已,更多的是觉得好没面子,特别是现在信海欣这八婆也知道了。我好怕信海欣拿这事嘲笑我,好在她并没有。
  信海欣比我还人才,懂得照顾别人的情绪,也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或许是因为脸大的缘故,她的脸可以盛放比一般人更多的表情,喜怒哀乐可以一起上,让人很难分辨出她是高兴了还是难过了。
第二天是周末,信海欣叫我一起吃晚饭,说是校门口新开了家很有情调的休闲屋,浪漫烛光晚餐六折优惠。她盛情邀请,我却没领情,还反唇相讥说烛光晚餐有什么浪漫的,我小时候天天都煤油灯晚餐呢。不是怕跟她在那种地方孤男寡女会彼此尴尬,而是因为我在她叫我吃饭之前半个小时,爸爸到邻居家给我打电话,说今天收到两个空白日记本。奇怪的事再次发生,让我惶惑的心提到了嗓门眼。我不知道怎么对爸爸撒谎,不知道怎么去解释,也没敢把自己也收到同样的日记本这事告诉爸爸。
  寄给爸爸的那个包裹,跟寄给我和信海欣家里的,应该是同一时间。我老家那镇上的邮递员可能是全世界最没道德的邮递员了,十天半个月送一次信到村里,还要看心情。
  高老头给我买了饭上来,但我没吃下去。寝室里开了两桌牌,我无心参与,也无心围观,便先上了床躺着,闭上眼睛,脑子里满是幻觉,乱七八糟,估计用牛角梳都理不清。可能是这段时间一直没睡好的缘故吧,胡思乱想地躺了两个小时,竟也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寝室里已经关灯,他们打牌的点起蜡烛在继续奋战。高老头玩兴正浓,我问他几点了,他压根没听见,头都没抬,连鼻音都没给我回应一个。我起床去上厕所,一泡尿才撒到一半,就听见他在走廊上大呼小叫起来,说是有我的电话。
  半夜三更谁还打电话找我呢?急急往寝室赶的时候,心紧张得抽动了几下。我甚至还想,该不是给我汇款和寄日记本那个神秘人吧。拿起电话,我装得很深沉,说话前所未有的有礼貌。开口之前,我还对正朝我看的高老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打牌声音小点。
  “喂,你好,我是蔡小菜。”
  “蔡小菜啊,你快出来,我是信海欣。”
  “原来是你这个鬼啊,都这么晚了,出哪里去?你别老喜欢半夜三更打我主意好不?”
  “别贫了你,你快出来。”
  “有事?”
  “我在校门口等你,你要快,跑过来好吗?”
  “在校门口是吧?”
  “是的。不说了,我挂电话了。等你。”
  信海欣从来没这么正经过,而且听她说话的语气,好像有很急的事的样子,我不禁害怕起来,穿鞋子的时候连打几个寒颤。我拿出以前跟蔡小财比谁跑得快的那股劲儿,以玩命的速度跑到了校门口。远远地看见信海欣站在剌眼的灯光下,形单影只,手里提着个行李袋,晃来晃去。当我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她给我的却是张嬉笑的脸,全然不是有急事的样子。举起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说蔡小菜把你吓得快抽筋了吧。
  “你到底搞什么鬼啊,深更半夜的提个包出来,要拉我去抢劫?”
  “抢你个头,我是要你送我去火车站。我得赶回老家去。”
  “这么晚了回去?想你妈了?别告诉我你还没断奶!”
  “快走,别罗索。是我XXXXXX姑妈快不行了,我爸叫我赶回去。”
  我哦了一声,然后开始转动脑子想她XXXXXX姑妈她应该叫什么,一直想啊想啊,于是就忘了去想,这么个亲戚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地跑回去见最后一面吗?不知道是我蠢,还是信海欣掩饰的本领实在了得,反正在这个深夜,我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送别。由于晚上没有公车,我们花15分钟走出进学校的那条小马路,在大马路上才拦到的士。
  信海欣说凌晨一点半有趟去她们那的火车,她就坐那趟。她在候车室外面那个夜间临时售票点买好票,离上车时间就不多了,我们赶紧进站。
  送人送到底,送佛送上西,信海欣不是凡人,不过尚未成佛,所以我只把她送到了火车上。帮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再帮她把行李一二三四地搭在行李架上,我准备下车。这个时候两边都还有很多涌上来,走过来走过去,想挪动一下都难。信海欣却还不肯坐下,站在我身边,说我把我送到门口。拗不过她,只好由了她。
  我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手还扯着我的衣服,生怕我一溜烟就跑了似的。也不知道她跟我说话没有,当时车上闹哄哄的,就算她说了,我也不一这能听见。等我们走到门口,该上的人也都上了,我回头看她,她也正看我,而且是一副想打我主意的眼神。
  “蔡小菜,你抱一下我吧。”
  “为什么?”
  “反正这里没熟人。”
  “没熟人就要抱啊,还有天理没天理?”
  “不抱算了,我都这么不要脸了。”
  “脸还是要的,那么大张脸,丢了可惜。”
  “蔡小菜你到底抱不抱?”
  “我不知道怎么抱。”
  “就像电视里那样”
  “可是我好久没看过电视了。”
  “算了算了,太丢人了。”
  “要不你转过身去,不要看着我,这样我可能就有色胆了。”
  “好!”
  信海欣粗腿一挪,把身子转了过去。此时不逃,更待何时。蔡小菜终究是胆小鼠辈。信海欣突然说要我抱抱她时,我就已经吓得两腿跳舞心跳加速了,怎么可能还有胆行劫女色。逃命似的下了车,回头看,信海欣还背对着车门站着,一动不动,像具木偶。我躲在站台上那根方柱旁边看着她,她一直没有回头,一直没有转身,直到列车员把门关上。这么个把戏,等待结果不过只需要三五秒,而她却愿意等那么久。也或许,在三五秒过后,她其实已经明白了一切,只是她不愿转过身来面对,面对空空如也的眼前。
  那个被火车带走的背影,存在了我的记忆里,不时浮现,刺痛一种叫想念的东西。
  回到估计早已是一片狼藉的寝室,就接到信海欣从火车上用手机打过来的电话。那般打牌的家伙都已经上床打鼾。拿起听筒,知道是信海欣之后,我的脸上像被人浇了汽油点了火,热辣辣的,心里紧张得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说话小心翼翼的。
  “你你,你就到家了?”
  “到你的死猪头,蔡小菜你今天太让我失望了。”
  “我我,我怎么让你失望了?”
  “你不抱就算了,还骗我。”
  “我没骗你。”
  “还没骗我?我告诉你,我现在跟你说话还是咬着牙齿的。”
  “怎么,牙齿长虫不舒服了?”
  “去你的蔡小菜,姑娘我今天伤心了。”
  “伤什么心,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不就是牙齿痛吗?”
  “你还转移话题!!”
  “我们不是一直在说你牙痛这事吗?”
  “再气我,再气我就跳火车。”
  “不要跳,听高老头说,火车上的厕所都是直接通铁轨的,你跳下去,多脏!等你一起来,身上肯定就是一把屎一把尿了。”
  “你恶不恶心哪!蔡小菜你知道我今天背对着你时,心里在说什么话吗?”
  “你在心里嘀咕,我啥能听得到呢!”
  “我在说,蔡小菜,勇敢点,再勇敢点,再不成给个面子也行。”
  “不是的,不是的,是列车员把我拉下去的,说是要关门了。”
  “狡辩!”
  “是真的,你相信我,我谁都敢骗就是不敢骗你。”
  “那好,如果是这样,我就不伤心了,下次再给你一个机会。”
  “啊??还要给……”
  以为撒了谎会让事情简单些,没想却让自己给栽了。信海欣这妞也太强了点,丢脸都丢到这个份上了,还说要给我机会,这不是把我往死里整吗?看来遇人不淑这词也该用来同情同情男同胞了。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留在火车上那个背影,竟成了一种无言说痛的暗示。可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在这种一别或许就不会再见的时候,信海欣那么爱我,她怎么都可以忍住不哭。她是不想让我担心吗?最后的最后,她不哭,她什么也不说,也是一种爱!
  在后来的毕业晚会上,我完成了大学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登台表演。我唱的那首《你背对着我》,让自己,也让别人,落下了泪。歌词是我写的,学校外语系一位爱好音乐的老师帮我谱的曲。我从来都不知道,蔡小菜竟然可以把一首歌唱得那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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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里的小苍蝇那么多/像我们开过的玩笑旷过的课/是谁端着盘子天天喊饿/还说苍蝇飞起来也是花儿朵朵/
  床底下的臭袜子那么多/像我们流泪的脸庞犯过的错/是谁张开双脚随手就脱/还说袜子臭一点并不影响报国
  想起那天你背对着我/你在心里说/抱抱我,你一定要抱抱我/你在前面伤心难过/我在后面偷偷地躲
  是不是一切都成了传说/是不是所有期待都已做作/此时此刻/校园里的每盏灯依然闪烁/你已经听不见我为你唱的歌
  你从此永远背对着我/爱已经不在熟悉的角落/心开始在琴弦上放纵寂寞/可是你还会不会说/抱抱我,你一定要抱抱我
三天之后,盛可以找我要人,要的正是信海欣。信海欣一不见,她就找我,这已经是她的习惯作风,好像我的工作就是专门拐卖信海欣似的。我是傍晚的时候在北门的小书店里被盛可以逮住的。当时我正陪高老头在那堆被无数人染指过的武侠小说里寻寻觅觅,想找本看过次要最少的回去温习一下。盛可以先打电话到男生寝室找我,黑麻子告诉她我在书店“掏金”,她便追了过来。
  “蔡小菜,海欣跟你说她到哪里去没有?”
  “她回老家去了啊,说赶去见她妈的姑妈的最后一面。难道她都没跟寝室里说一声?”
  “哪有说。我们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那天早上起来她就不见了。”
  “没事没事,就她那样,没人拐了卖到娱乐场所去的。”
  “你确定她是回的老家?”
  “当然能确定,我都把她送到火车上去了。你是不是找她有事?”
  “那就好,她回学校了告诉我一声。”
  说完,盛可以勉为其难地笑了笑,转身就走,似乎跟我多呆一分钟都难受,整个把我当定时炸弹。我赶紧追到书店门口,冲着正小跑着上那个小坡的她大喊。
  “喂,盛可以。”
  “什么事?”
  “信海欣回学校的时候,为什么要我告诉你一声啊?她又不住男生寝室。”
  “反正你告诉我一声就是的啦。”
  “好啦好啦,还有啊,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现在要去系里帮海欣请假。她走那么急,肯定没请假。我晚上给你电话吧。”
  我折回书店里,和高老头两个人翻来倒去折腾了个把小时,最终还是没租成,因为书店里好像每本武侠小说我们都能倒背如流了。高老头不甘心,说来了不租本书回去,太不划算了。于是我们开始在武侠小说之外的书架上翻找,很快两个达成共识,搬了套《海蒂性学报告》回去。登记的是个小妹子,涩涩的还没发育完全,当我把那一套三本书砸在桌面上时,脸都红了半边。贼眉鼠眼地把我和高老头打量了一番。
  晚上我和高老头便窝在床上看这书。高老头是强化训练,而我还只是启蒙,所以我看得比他慢许多。寝室里的兄弟进门后的问候千篇一律:小菜,猫在寝室里干什么呢?我说看书,等盛可以的电话。一般的人只是问问,并不是真的要关心我在寝室里干什么,更不会关心我看的是什么书。
  偏偏粟雷那小子神经兮兮地把书抢了过去,然后暴笑道:“小菜哥你不会吧,见盛可以之前还是研读这种书吗?我跟你说,那种事是无师自通的,根本用不着学。”
  我对他挥了挥拳头说:“学你奶奶两块,我又不是为了见盛可以才看这书的。”
  他用脚跺了跺地板,再朝我笑,说:“小菜哥,算算看,此地无银几百块啊?”
  这时高老头说话了:“小菜要不你站起来给他看看,连处级干部看了都没反应,说明书非常健康,是吧?”
  我说:“高老头你别想害我,有反应说明书不健康,没反应说明我有问题,那不成了有反应没反应都不行?”
  开着玩笑,大家闹了会,很快到了晚上9点。盛可以怎么还不找我呢?不会又放我鸽子吧?正纳闷,并准备咒盛可以几句,电话响了。我呼啦一声冲过去,接起来,刚喂了一句话,那边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电话挂断了。把听筒搁下,着着等了五分钟左右,眼睛都快把电话机盯得起火,铃声也没再响起。惨遭调戏,心里不郁闷那我肯定有病。为了证明自己没病,所以我大发了一通牢骚。
  悻悻坐回床头进行纸上谈兵式的性启蒙,正进入状态,电话不合时宜地再响,我嘴里嘀咕着说他奶奶的这电话太不人道了,但还是去接了,依然希望是盛可以。
  “喂你好,找我还是找谁?”
  “麻烦你帮我叫高老头接电话好吗?”
  “哦!”我失望地回应道,把听筒重重地搁在桌面上,转头冲高老头大喊,“高老头,找你。女孩子。估计是找你要债的。”
  其实除了秦琪,另外也没哪个女生来向高老头讨过情债,但自从那次秦琪上门闹过之后,凡是有女的找高老头,他们都会揭高老头的伤疤,故意反问说讨债的又来了?
  高老头接电话,我去隔壁几个寝室转了一圈。不同系的,大家也挺熟悉,不过彼此交流的项目相当单调,除了周末熄灯的时候出到走廊上一起起起哄,就只剩下切磋牌艺了。逛到第三个寝室的时候,听见一伙人又在眉飞色舞地谈论九教的鬼故事。我是个喜欢听鬼故事的人,他们讲得神乎其乎,完全把我给勾引住了。这个学期,高老头已经不负责那里的卫生,我们自己寝室对鬼故事的获取显然已经比别人慢半拍。
  原来九教的鬼故事已经有了新内容。九教新出现的,仍旧是女鬼。在我的记忆里,在那些传言里,九教是从未出现过男鬼的,这可能自习人群中阴盛阳衰不无关系。
  他们说,最近在九教经常能看到一个女生,披散着的头发快要把整张脸都遮住。这个女生出没在四楼的某间教室,坐最后一排临窗那个位置,把头埋得很低,别人无法看清她的脸,但有时候会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悲悲切切,煞是恐怖。据他们讲,这个故事是从理学院的大一新生那边传出来的。
  九教的四楼我去过几次,只一间教室,别的房间在我们念大二的时候就被改成书籍科的仓库。在学校所有的教学楼里,去九教上自习的人最少,而在整个九教,四楼则显得更冷清。那间教室在最东头,从楼梯间左拐,好像要走过六扇门才到。那是间很大的教室,几个班一起上公共课才会安排在这里。只一扇门,直对着走廊,进去之后,往右边是黑板,左边才是后面。传说中那个披头散发的女生,就常常坐在那。三个大窗户,往下看,是去年刚刚整出来的一块草坪,很大,也还算漂亮,每天晚上都有热恋中的男生女生在上面摸爬滚打。
  理学院一个大一男生,性格很孤僻,专门找那种人少的教室上自习。这个学期开学不久,上了一次公共课之后,他发现了九教四楼这个好去处,于是每天晚上都去,一个人,自习到很晚。每天去的时候,一进门他就能看见坐最后一排那个见不着脸的女生。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小男生,自习完离开时,会很礼貌而又像在自言自语地提示说,很晚了,回去吧。女生从来没理会过他,这让他很受打击,觉得这女生真是奇怪,老不理人。
  有一次,他心血来潮玩了个恶作剧,出门的时候顺手把灯给关了,又站在走廊的光线下等了足足两三分钟,竟然没人出来,也没人问他为什么把灯关掉。怪事在紧接下来的第二天就发生了。他正专心看书,突然听见那女生在哭,于是就回头问了一怎么啦?”没人回答,哭声却还在继续。他其实有点害怕,但还是起身走到了那个女生旁边,再问,同学,你怎么啦?为什么哭?”良久,女生才出声,哽咽着说,我眼睛不舒服。男生说你眼睛怎么不舒服了?这个时候,女生突地抬起头,抬头的瞬间,低垂的头发被散开,发出呼呼呼的几声闷响。男生很清楚地看见,女生哪有眼睛,在她整张脸上,除了一张张大了淌着血的嘴巴,别的五官司都不见了。嘴巴以上,平平整整,像被利刀齐切过似的,一片焦黑……
  我听到后背阵阵发冷,然后就听见盛可以在男生宿舍下面叫我。迅速逃离恐怖制造场,寝室都没进,应了盛可以一声,就直接下了楼。可能是听鬼故事的时候受了惊吓,见到老喜欢把头发披着的盛可以,我便条件反射地警觉起来,说你怎么不把头发扎起来?我的唐突然让她很是莫明其妙,她说我一直都不喜欢扎头发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时语塞,闭上嘴巴跟她往外走。
  原以为盛可以是因为我白天跟她约了,才来找我的,结果又自作多情了一场。她压根儿就把我约她这事给忘到伊拉克去了,找我是想问信海欣家里的电话号码,说是找信海欣有非常要紧的事。我说你不知道打手机啊,她却说信海欣的手机一直关机,,可能是忘带充电器回去了。可是信海欣家里的电话是多少,我还真不晓得。
  “她家里电话你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非要知道啊?又没打算做她家女婿。你找她有什么要紧事哦?”
  “很要紧的事。”
  “我是问你什么事,没问你有多要紧。”
  “就是很要紧的那种要紧事。”
  “好啦好啦,不说算啦,你现在反正喜欢跟我玩神秘。”
  10点多钟,上晚自习的都陆陆续续回寝室了,我和盛可以走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话不投机地东拉西扯。这样一种矛盾状态,走在路上还可以叫话不投机,要是放在床上,那就叫同床异梦了。最后她还是良心发现,问我这几天想找她说什么。我一五一十地把日记本的事跟她交待了。
  “海欣跟我说过一段,我和她都觉得可能是有人想告诉你们真相。”
  “有人想告诉我真相?那我哥以前跟你说过他还跟什么人有交往没有?”
  “没说过,他好像不太喜欢对我说自己的私事。”
  “会是谁呢?”
  “是啊,会是谁呢?”
  盛可以也跟着我作疑惑状,但显然有点儿漫不经心。我能感觉出她的若有所思,想的却好像是与日记本无关的别的事情。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什么夜宵,她不答应,倒是拒绝得很爽快。我们站在近女生楼很近的那个十字路口,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相对无言。身边不时走过有说有笑的男女生,他们相拥而行,或者牵着手放肆单纯的快乐与浪漫。他们的笑声很清脆,落在夜色里像一枚枚干净的珠子;他们的面孔很阳光,即便是在晚上,也透着势不可挡的诱惑,令人羡慕。
  而我和盛可以,为什么忧伤?难道是因为我们长大了?
  回到寝室,高老头正在发牢骚,把桌子拍得砰砰响。我估计他已经发了不止一会了,因为寝室里还有另外三个人在,竟然没谁理会他。我问他发什么神经,他继续拍他的桌子,还怒气冲冲地说,他妈的臭婊子,我非宰了她不可。我推了一把他的脑袋,很无心地说被女孩子缠是很难受的,以后还是少犯点风流债的好。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晚上接的那个电话是白玲玲打过来的。他不停地骂臭婊子,我也没问他是在骂谁。
  第二天黑麻子告诉我,高老头接完那个电话后,就在寝室里怒不可遏地发起疯来,拍桌子,骂婊子,盛怒之下还叫出了白玲玲的名字。但我依然没去追究到底发生什么了,因为在我想来,或许是他们两个人在感情上出现什么新问题了,这是我不便过问也最不愿意去过问的事情……
我的大学不恋爱(34)
我把右手张开,握住左手的拳头。右手是蔡小菜,左手是信海欣,右手抱着左手,在这个蔓延着无边凉意的深夜,蔡小菜抱着信海欣,抬头已满脸是泪。我的自语自言开始变得哽咽,就得难以为继……
  
  白玲玲去了北京。其实应该早就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拖再拖。那天晚上,她是在上火车之前给高老头打的电话。到最后,她哭了,说话也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要高老头告诉我,是她害死了我哥!在此之前,我也有过怀疑和猜测,很想知道白玲玲是不是也收到过两本日记本。
  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白玲玲在给高老头的那个电话里,就提到了日记本的事。只是她收到的那两本日记本,不是崭新的,而是旧的,里面满满当当写着蔡小财的故事和心情。白玲玲所收到的包裹,是寄到老家,再由家人转过来的。这说明这个事情是蔡小财生前已经安排妥当,因为一年之后的今天,白玲玲肯定已经毕业,再寄到学校不可能收得到。
  按照以前我和信海欣一起作的一些推断,应该是我哥在死之前把真相交给了某个我们所不熟识的人,然后又委托那个人在一年之后对真相进行一场孩童式的赌博:复制三份假真相,再与他所写的两本日记混在一块,包装好之后再写邮寄地址。
  当然这只是一些猜想而已,到底是不是这样的,已经没人能说清。我比较了解我哥,他是时常会有一些单纯而奇怪的想法。如果他死前所做的安排真像我猜想的这样,那么我会心痛,心痛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处心积虑。他害怕把真相告诉所有人,却又不想对每个人都隐瞒,于是弄出这么个幼稚的办法。
  我越想越觉得像在摸奖。如果我中了,算是他对我的一个交待,从小我就喜欢较真,啥事都喜欢弄个水落石出才心甘,这个我哥他是知道的;如果我爸妈中了,可是说以另一种形式上的认罪;而对于白玲玲,倘若真像她对高老头所说,她才是促使我哥自杀的罪魁祸首,那么我哥把她也列入“摸奖者”行列,是不是可以说是秋后算账或者兴师问罪呢?至于在这个大奖面前,信海欣也有一试手气的资格,我是这么认为的:我哥他试图用他的自杀真相,用他的故事来告诉信海欣如何爱我才是他所希望的。他的日记里一种充满了苦和泪,而信海欣知道了,跟我谈恋爱,就不会花我的钱。
  我哥他最所女孩子花我的钱了,记得他有次还危言耸听地对我说:小菜上学的时候你千万别谈恋爱啊,我看好多女生跟男生谈恋爱就像在抢劫似的。这个说法挺新鲜,用来解释“男娼女盗”特合适。
  高老头去买了二锅头,我们开始坐在足球场中央,觉得无依无靠的,累人,喝了半瓶的样子,提着酒去了球门边,背靠门柱舒服多了。接连好几个晚上,我跟高老头都在外面喝夜,这全是让白玲玲给惹的。她说她才是害死蔡小财的罪魁祸首这句话,被我和高老头借着酒性一遍一遍地重复,在愤怒中猜想,又在无奈不叹息。
  “高老头。”我把最后几滴酒倒进嘴里,转头看着把头埋在膝盖上的高老头说,“白玲玲她真的没说具体的事?”
  “她啥都不肯说,我咬着牙齿问了好多次,就差没把电话机给吞进去。她只说她看了你哥的日记,是她害死了你哥;她说她以后都不会见到我们了,我们也再不能找到她了,她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赎罪!”
  “那她的意思会不会是说,我哥是因为知道她跟别的男人乱搞了,接受不了才自杀的?”
  “我有这么想过,但觉得不太可能。小菜,从你收到汇款和日记本来看,这里面明显存在另外一个人。再说你哥那么懂事个人,失次把恋肯定不至于要死要活。”
  “那倒也是。”我用手抓了抓头发,停顿许久才说,“高老头,其实我有个事情很想问你。”
  “什么问题你就问吧,小菜。”
  “我很想知道,当初你是怎么跟白玲玲搞到一起的。”
  “小菜……”高老头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他叫了我一声,看着我,却不再说话。
  “不想说就算了。那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她?这个总可以说吧?!”
  “是的小菜,我喜欢她,但现在我恨她。”
  “恨她是因为我哥吗?是因为她现在说我哥是她害死的才恨对不对?”
  “嗯。她以前对我发过毒誓,说你哥的死不可能跟她有关。我那么相信她,可是……现在我觉得她把我们都给耍了。”
  高老头是真爱白玲玲的,这种爱跟他对信海欣那种带着功利目的的爱截然不同,似乎更纯粹,发自内心。爱和恨,往往都无法抵消,更何况她对白玲玲的爱由心而生,而恨却是因为一些外界的东西。后来高老头有好几次都试图对我坦白他与白玲玲的相爱过程,却又一次次地流产。他根本还没有勇气去面对过去,说到动情情,不见眼泪,但我依然能感觉得出,他的心被揪得很紧,想哭!当我要他说不下去就别再说了的时候,他会长长地叹口气,然后别过脸去说,小菜,长这么大,她是我惟一爱过的女孩子。
  说是爱过,其实就是永远,或快乐,或痛苦,都无法从内心深处摘去。如果一个人能够做到爱过就忘,那么当初的爱充其量只是错觉吧了。高老头越来越多的叹息和没完没了的发呆,让我明白,他是真的爱过的。只是白玲玲也一样吗?
白玲玲最终被高老头打动,是在我哥离快半年,她已经毕业,开始上班。两个人其实已互生好感,只欠那层纸没捅破。不过,他们的关系发生质变,捅破的可不是一层纸,而是一扇门。那天高老头去白玲玲住的地方,吃了闭门羹,白玲玲怎么也不肯开始,她害怕开始,害怕这样的一份感情继续蔓延。高老头使劲地敲门,果然,功无不负有心人,门终于开了,不过是对面的;然后高老头又改为嚎叫,真可谓天道酬勤,人很快就出现了,不过是楼上的,站在楼梯口大声骂,是哪个神经病!高老头像株顽固的小草,发了芽,就止不住要拼命地长。他无措得快要精神失常之时,门里边终于传来了白玲玲哽咽的声音。于是,两个人,隔着一扇门,上演了一场漫长的对话。
  “高老头,你走吧,我们真的不能开始。”
  “已经晚了,刹不了车了。”
  “当有一天事情暴露了,蔡小菜他会接受不了的,你知道吗?我负过他哥,我不能给他们两兄弟都带去伤害。”
  “等以后,很久的以后,我会请求小菜的原谅。”
  “他怎么可能原谅得了你?他那么爱他哥,他那么恨我。”
  “我给他跪下。”
  “你回去吧,快回去吧,我不会再见你。”
  “我先给你跪下。”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爱我什么。”
  “你开门我就告诉你。”
  “像我这种女孩子,不值得你爱,一点都不值得。”
  “我现在心跳每分钟都有520次了,还不算爱?”
  “你骗人!”
  “不信你可以来摸!医生说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多跳一次,我就会死掉。难道你还不能明白吗?我爱你已经到了极致,一点都不能再多……”
  高老头还在尽情表达,搜肠刮肚把从书上学来的甜言蜜语搞展览似的一一陈列出来,谁知道白玲玲也是铁了心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开门,而且后来也不说话了。高老头跪在地上,眼泪巴哒巴哒往下掉。我从没见过他哭,想像不出那种伤心欲绝的样子。啜泣声持续时间久了,难免再次引起邻里的关注。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对面的门又开了,出来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老太婆看见刚才还只是敲敲门的高老头现在却跪在地上哭了,好奇心大起,双手紧着老花眼,盯着高老头看了好十几秒钟,心痛地问,小伙子怎么了?高老头充分利用老人的同情心,可怜巴巴地说女朋友不要他了,连面都不让他见。老太婆也没很仔细去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只高老头的一面之词就让她大动恻隐之心。
  老太婆是那种大嗓门,边敲门边冲里喊:“姑娘,快开门快开门,我是对面的奶奶,找你有急事。”
  白玲玲知道高老头没走,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开了门。看见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高老头,她其实已经心疼难忍。这个时候,老太婆又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把眼睛凑近白玲玲,像要在白玲玲脸上找个虱子似的,打量了好一会,才语重心长地说:“姑娘啊,这么好个小伙子,你咋就这么绝情呢?奶奶是过来人,我看小伙子现在只有两个地方可以去了,你要么要他进屋,要么送他到精神病院。”说完转身就回自己家了,留下站着的白玲玲和跪着的高老头相对泪流。
  据高老头郑重交待,他就是在这天从男孩变成男人的。他还告诉我,我哥生日那天,他并没打算那么找把他与白玲玲的关系对我暴露,只是自己那会一时乱了阵脚。白玲玲也不是为了给他庆祝生日才过我们学校来的,而是为了我哥蔡小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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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像白玲玲对高老头所说,我们不可能再找得到她了。我和高老头几乎每天要拨好几次她的手机,但永远都是关机。或许到了北京,她早就换了号码。一个星期后,高老头终于气急败坏地砸坏了寝室的电话机。不过他很快就到楼下的低年级寝室偷了一台回来。当然,他自己依然是不承认“偷”这种说法了,他说这怎么能算偷,我把我们的电话机给他们了,说是“换”才是准确的。
  我们也说不清,这么辛苦地去找白玲玲,到底是想干什么。想知道真相,还是想报复,或者根本就是一种无端的不甘心?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事让我跟高老头焦头烂额,无心记挂别的人和事。若不是那天盛可以风急火燎地在食堂里找到我,说信海欣出事了,我根本就不知道,信海欣离开学校已经有两个星期,而且没给任何人任何消息。
  上午本来有课,我和高老头觉得这段时间以来比较疲惫,就给自己安排了休息,睡到十一点多,胡乱洗漱完毕就拿着饭盆到了食堂,成了当天中午第一批用膳者。打菜的大师傅见我们如此支持食堂的剥削工作,很大方地给我们开了恩。高老头打的鱼块,不满意,站在窗口前说份量太少了,于是打菜师傅毫不犹豫就给他加了块鱼翅。
  选了张靠边的桌子,有阳光照进来,暖暖的,很开胃的天气。盛可以就是路过那个窗口时发现我和高老头的。她叫我,我抬头看她,只见一脸的焦急,找我找得好辛苦的模样。第三节课下课后她去系办,被系主任问起信海欣怎么还没返校,才与系里几位领导得出信海欣肯定已经出事了这个结论的。系主任当场就在办公室拨了信海欣的手机,打不通,再拨信海欣家里的电话,也一直无人接听。盛可以急了,要找我,跑到教室,不见人影,再跑到寝室,还是不见人影,最后猜我肯定提前用膳来了,于是跑来了食堂。
  高老头吃鱼的时候,鱼刺卡在了喉咙里,离开座位,急急忙忙到水笼头边上挖去了。盛可以在这个空档跑进了食堂,抢过我的筷子,啪的一声掷到碗里,说蔡小菜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吃饭?迟早会撑死!我开始还不知所以,莫明其妙地望着她说,民以食为天啊,人是铁饭是钢,你总不会不让我活吧。盛可以怒气冲冲地在我身旁坐下来,很快高老头也成功挖掉鱼刺回来了,我们张大嘴巴听盛可以把在系办的事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嘴巴张得更大了,嗷嗷待哺找奶吃的样子。实际上是没奶吃的,所以我们张大嘴巴,完全是因为惊讶、恐怖和慌张。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被掏空了一般,浑身发寒,额头却冒起汗来。
  我问:“她回去之后一直没给老师消息吗?”
  盛可以说:“没有,一直都没有,按她以前的性格,回去这么久,肯定会给系领导打电话说明情况的。现在都两个星期了。”
  高老头也没心思吃鱼翅了,双目圆瞪地看看盛可以,又看看我,说:“小菜我上次好像听说你是她妈的姑妈死了是吗?”
  我说:“是快要死了,死这这么久应该死掉了啊!现在会不会家里又出了别的什么事?”
  盛可以说:“蔡小菜,她真是那样对你说的?会不会骗你了?”
  是啊,她会不会骗我了?我拍了拍脑袋,眼睛一斜,回想起送信海欣回家那个晚上,突然也觉得怪怪的。她开始打电话叫我送她的时候,很急,可等见了面又若无其事了。还有,她深更半夜离开,就算当时不跟室友和老师说一声,事后也应该打个电话的啊。我把那晚的事,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对他们说了,包括信海欣在火车上叫我抱她。说完,我就快要哭了,一种因害怕而想流泪的冲动。那么自然地,我联想到了一年之前,我哥的失踪。我很端正地坐在位置上,咬着牙,忍住眼泪。阳光依然从窗户上透进来,打在脸上,打在眼边,似乎都有种疼痛的感觉。我好像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支点,身体在一点点地往下沉。
  盛可以见我不对劲,抱住我的胳膊,拼命的摇,说蔡小菜,你怎么了?快说话!我不自觉地晃着头,紧紧地把嘴唇咬住,把拳头捏起来。这个时候,食堂里开始大批大批的学生,突地喧哗起来,嘈杂起来。可对眼前的这一切,我似乎熟视无睹,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一言不发。盛可以叫高老头把两个人的碗去洗了,等高老头一走,她便把手贴在我脸上,使劲地抚了抚,说蔡小菜,你不要再发呆了,你要急死我吗?
  我想我是在乎信海欣的,只不过这种在乎在朝夕相处的时候没被感知到而已。摇摇晃晃走出食堂,站在正午的阳光下,我突然站住,自言自语道:“信海欣她,该不会死了吧?”念叨完,我又后悔自己不该这么去想,太不吉利,信海欣和高老头也骂我乌鸦嘴。
  当天下午,我被请到了系办公室。盛可以告诉老师那天晚上是我送信海欣走的,他们想从我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