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穴人论坛 » 文学天地 » [原创]接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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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之一 接漏 二零零三年七月四日 刚从北京回来就遇到了入夏以来最闷热的一天。 我独自一人在家也没什么顾忌,光着膀子只穿一条裤衩,敞开了所有门窗,或坐或躺在堂屋(二楼)的竹床上,让头上的风扇开到极速拼命地旋转着,尽可能少地移动身体,不然只要超出风扇的势力范围,立即便会汗流如注。 好不容易熬过午夜,狂风突起,雷电交加,大有“城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劈,啪啪......”一声惊心动魄的雷声过后,天就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大风立即将雨推进堂屋里。 “劈,啪啪......”我刚从竹床上起身正准备去关紧窗户,一声惊雷劈断了电路,屋里顿时一片漆黑...... 借着闪电的光辉,急忙关紧了二楼的窗户,又摸索着上到三楼,四楼,下到一楼,检查一扇扇窗户,逐个插好插紧插销免使大雨刮进屋内。 当我重新躺在竹床上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好敲响了两下。 迷迷糊糊中我被父亲喊醒,“大(念dai)的,大的(注一),快起来,下雨了,快起来接漏!” 我条件反射般地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只见母亲床边破桌上自制的煤油灯发出暗淡的黄光,被风吹得一闪一闪的,母亲靠坐在东边的山墙(她的床是东西向的)怀里紧紧的抱着吃奶的小妹,大妹坐在床头,头靠在母亲的肩上,惊悸地瞪着大眼,父亲站在床边,正将棉被卷向母亲那一头,围盖在她们三人的身上。而此时又有几滴雨滴在母亲床西头的棉絮上(在我被叫醒前已经滴了一些雨),父亲将棉絮往中间卷了卷,我连忙端起地上的脚盆儿(用于晚上接小便的木制小盆)放在棕床上,一会儿盆子里便发出滴滴滴的雨击声。与此同时,父亲已经将二弟,三弟,四弟一个个叫了起来,(我们兄弟四人的床是紧靠着母亲床的西头南北向架着的),卷起了床上的破被破絮,将它们放在不漏雨的地方,然后大家分头行动,到堂屋和灶下(煮饭的地方)去找脸盆,脚盆(木制的洗澡盆)坛儿(腌菜用的)钵儿(较大的陶制碗具),然后对号入座,滴雨多的地方就放上脚盆,滴雨少的地方就放上钵儿,甚至一个碗...... “劈,啪啪......”一声惊雷劈断了我的梦,赶走了我的睡意,也打开了我回忆的闸门...... 雨夜接漏的事是常常发生的,不过,今夜的雨再大我也绝不担心,接漏的事是发生在三十年前我们家那间老屋里的...... 老屋是民国三十六年修的,那一年我正好出生在那里。 武穴街原来很小很小,上庙是最热闹的地方。 从上庙往西南走约三百米的地方是田武路(一条往西通向田镇的马路)的起点,沿着马路往西约两百米的地方叫做西菜园,在田武路南侧有四五户人家,那是陈姓人家的聚居地,斜对面路的北侧也有四户人家,那是我们何氏的聚居地,我家老屋在东边的头一间,西边的三间是三位伯父的家。 由于我们这个地段的地势高于上庙,所以也被称为“礅儿上”。老屋往北约二百米的地方就是中共广济县委的机关大院。不论路南还是路北,再往西都是清一色的菜园,间或有几个小池塘,稍远一点便有或大或小的村庄和麦地、稻田。 武穴街上的人要到田镇或者西边的村庄去,田镇和西边村庄上的人要到武穴街来,都要经过田武路,都要从我们老屋前经过。 老屋(或曰西菜园墩儿上)是武穴街西边的门户,小时候听老人说,在老屋西边不远的地方,东洋人还在那儿修过炮台。 老屋是典型的农村砖木结构的连二的房子。座北朝南,长约三丈,宽一丈八,西边是堂屋,宽约一丈,东边被隔成两间各开一门与堂屋相连,是睡觉的地方。称为“房”。南头的叫前房,北头的叫后房。大门位于堂屋偏东的地方,两侧一人高的地方各开一小窗,高不过三尺,宽不过二尺五,窗框和窗棂都是木头的,窗门也是木头的,两扇对开。后门开在紧靠着后房的地方。前后门都是木制两开的。前后房分别在南墙和北墙中间一人高的地方开有一扇同堂屋一样的窗户。 在堂屋中间离北墙约八尺的地方用竹棒和芦席编了一个照壁将堂屋一分为二,前面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堂屋,后面是灶下,就是做饭的地方了。照壁的东侧留有一门,以便使堂屋和后房,后门及灶下相通。 在灶下,靠北墙用砖头垒了一个灶尾靠西墙,灶门朝东有两个灶口的土灶。 走出后门,是个围圈,我们管它叫后壁圈。围圈是用竹棒和木槿条编垒的。木槿枝条落地生根,生命力极强,所以围圈长年四季是绿油油的,圈内有三四棵苦楝树,一棵桑树,小时养蚕玩的桑叶就是从这棵树上采摘的。圈内也是堆放杂物和柴禾的地方。有空的地方就见缝插针的种上扁豆,丝瓜,让它们的藤条爬到树上,围圈上,一到春夏,围圈上爬满了各色各样的花儿,有紫的,白的,黄的,有大的,小的…… 一到傍晚树上的知了们和躲在杂物堆里的蟋蟀们各展歌喉,演奏着经久不息的二重唱。 围圈是小精灵们的天堂,也是我儿时的乐园。 老屋西墙外至堂伯父家房子中间是一块空地,父亲在老屋西北角离西墙三、四尺的地方埋了一口大缸,缸沿上平行的放上两块木板,在缸的南,北和西面用砖头垒了一个半人多高五尺见方的围圈,四角各竖一根一人高的竹桩,将它们连接牢固后盖上用竹棒和芦席编成的顶盖,这就是一个面向西山墙的简陋的厕所,我们管它叫“茅厕(音maosi)”,后壁圈有门同茅厕相通,出大门转过西墙走几步就是茅厕了。 我们家是种菜的,所以茅厕不但是我们全家人方便的地方,更重要的,它还是我们家为生产队收集和储藏肥料的地方。 老屋的门口很宽,祖父沿着马路边开了一块菜地,他不敢种菜,却精心莳弄了一种叫芫荽的药用小草,小草救治了很多麻疹患儿,也为祖父换来了酒资。 我们一家老小在老屋里吃喝拉撒了几十年,有无穷的欢乐,也有不尽的苦难。 最使我不能忘怀的是老屋的冬夜,下雨的冬夜,连雨的冬夜。。 为了减少热量的消耗,为了抵御寒冷,天断黑不久,全家人便陆续上床,钻进被子里。 祖父和祖母睡在前房,他们两人共同享用一个篝。篝是一种陶制的带有提手的近于球形的取暖容器,用时将窑渣(烧炭后的细小余渣)装填于篝内,上面覆盖火种,窑渣就会不发明火的缓慢燃烧,白天,取暖者提篝于手,或靠在身上,或坐着,将篝置于地上,然后踏脚于篝上,可使身体不同部位获得温暖。睡觉时则可以带进被子内。 这样的篝老屋里只有两个。 我们家买不起窑渣,就用棉子壳,谷壳,麦穗壳等作替代,更多的是就地取材,直接从土灶里扒出未烧尽的细柴禾填入篝内,或事先将它们扒出来,闭熄存留备用。这些材料不同于窑渣,用时不停地冒烟,往往呛得人打不开眼睛。有时还会发出明火,有一次大妹用时明火烧痛了她的手,篝掉在地上摔破了,吓得大哭,生怕母亲回来挨打。过了一二十天,母亲才买了一个新的。 好几次祖母床上的篝失去了平衡,喊我去“救火”,结果棉絮被烧了几个洞。 后房可就热闹了,在不足十五平米的空间里横竖紧挨着架了两张床,高兴的时候,我们弟兄四人在床上嬉戏,打闹,翻跟斗,妹妹们也爬过来凑热闹。 睡下了就难熬了。 为了睡得暖些,四个人脱下的棉袄棉裤,单的,夹的一大堆都堆在被子上,你的手臂横在我的胸口上,我的腿压在你的肚子上,小时又很怕鬼,总是把头埋在被子里,常常被压得,闭得喘不过气来。 我的体质很差,常常难以入睡,傍晚喝的是照得见人的稀粥,拉了几次尿后,肚子就呱呱叫了。好不容易进入梦乡,动不动就被冻醒,也不知是老二还是老三,睡梦中脚一蹬,手一挥,被子便被掀开,有时候连同棉裤棉袄一起都被掀翻到地下去了。 这种事每夜都会发生的,多的时候会有三次,四次,无数次...... 下雨天就更苦了。 漏雨就像灾难一样不可避免地降临。 老屋盖的是老式布瓦,这种瓦呈弓形,要盖两层,底层瓦弓面朝下,上层的瓦弓面朝天盖在两排底瓦的中间,它们都是一块压一块由前后屋沿盖往屋顶的,只要哪儿的瓦发生破损,移位,哪儿就会漏雨,如果有一块或几块瓦掉落了,那就要大漏了。 刮大风,猫或老鼠在屋面上活动,顽皮孩子往屋上扔石子都可能使瓦片移位或破损,天长日久瓦片自然老化也会变薄直至破损,为了避免漏雨就得定期,不定期的对屋面进行维护,俗称:“检瓦”,只要检瓦得时得当,漏雨虽然不可避免但绝不会酿成“灾难”。 老屋漏雨之所以成为灾难却另有原故。 用来承载瓦面的是桁条和椽条。桁条是一根根平行的横着固定在山墙上的树干,椽条是一条条垂直钉在桁条上的木条。底瓦就盖在两排椽条的中间。椽条要求很高,形状要平直,长度同屋沿至屋顶的距离相等,尤其是要耐腐蚀,所以要用上好的杉树加工而成。 老屋的椽条却是用芦材棒代替的!为了达到一定的宽度,将几根芦材棒扎在一起就当成一根椽条。 从六十年代初期开始,“椽条”承受不了瓦面的压力,芦材棒常常掉到地上,初时一小段,一根,两根;后来,一段短扎,一段长扎......于是漏雨的频率步步升高,力度愈来愈强,检瓦成了家常便饭,漏了就检,检了还漏,漏了再检...... 寻常人家检瓦请泥瓦匠,我们家请不起,都是父亲自己干。买不起杉树,父亲用杨柳树干加工成“椽条”渐次替换掉落的芦材棒,杨柳树干弯弯曲曲,厚薄不一,长短不一,实在不是做椽条的料!换了总比不换好,不换,屋里就不是漏雨,而是下雨了! 我怕冬夜,更怕下雨的冬夜! 每逢雨后天晴,父亲都要上屋检瓦,我们兄弟就帮他扶梯,接破瓦下来,递好瓦上去,父亲常常累得两腿发软,双眼发黑,有一次,下梯时摔了下来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 恐怕很少有人比我们父子更能理解“屋漏更遭连夜雨”这句俗语了! 连雨的冬夜,免去了白天检瓦的辛劳和困苦,却给我们带了更深更大的辛劳和困苦!我们父子几人不得不不停的接漏!尽最大的努力让祖父祖母,母亲和妹妹们能够勉强睡睡。 雨下大了,下长了,有一些本不会漏雨的瓦也会滴下雨来,那些瓦只是有一点点“沙眼”,雨的撞击力会使沙眼扩大。我们得找东西去接新漏! 雨下大了,下长了,坛坛钵钵们甚至脚盆都会被不断的接满,我们不得不重复地将接满了的雨泼到屋外再接!一夜的折腾,父子们个个弄得又冷又饿,筋疲力尽! 终于有一天,父亲不再接漏了。他想有一间不漏的屋没能实现。 此后三年,接漏的任务就由我和弟弟们一力承担了。 公元一九七七年,广济县委机关大院扩建,老屋的位置正好是规划的机关大院的大门,老屋被撤迁了。 从此,接漏只在我的梦里。 注一:“大的”是祖父母,父母对长孙,长子的妮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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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会员
点滴往事,娓娓道来,仿佛时空倒转,又看到那个艰难而朴实的岁月.
"圆西"的续集,期待下集.
隐隐约约想起在公元八十年代俺长辈讲过,例似于老一楼主写的公元1977年前接漏的故事,但是在公元2003年怎么会接漏,是雨太大了,屋里飘雨吧.
楼主文章里的很多用词很有乡情味,实实在在的武穴味道,让俺想到了童年,上小学时每逢碰到要下暴雨前学校就提前放学,暴雨下之后几个小伙伴在雨里趟泥水.
生活越来越好,已经远离了这些记忆,感谢楼主让俺回忆一把童年
欢迎老一同志.
叫华尔一起来网上转转吧.
梦境守护者
她已转了几年 了
超级版主
欢迎“老一”!老一的作品好生亲切!真的是武穴本土的气息。希望楼主多多给我们奉献老一品牌的原创!
哦,那么她的网名是老几呀?
论坛元老
读到后来突然有点伤感。
过去的日子无论多么贫苦,都永远是藏在心底的一个值得回味的梦。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1-29 20:53:24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