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曾经是一张白纸,当我被渲染上绮丽的花纹,冠以“货币”的称谓,似乎就注定了要流动。
不确定性的流动。
我被荷枪实弹地保卫到保险柜之后,最先捏起我的是一双干瘪如柴的手,用我换取一座楼房某个微末的部分;
两双手撕扯着我,差些把我扯为两段,一只手淌落的一滴鲜血染红了我的衣角。这使我强烈地希望选择逃离,但我没能逃离。
(二)
随后这只手把我递给一双沾满精液的娇嫩的手,接受她的抚摩,我冷冷地注视着她,就像她冷冷地注视着我一样;后来在一场昏黄的舞会上,我被随手抛给一双粗糙的手。
这只手紧紧地捆住我,生怕我长出翅膀飞掉一般,聆听着列车的轰鸣,我被带到了很遥远的地方。
窗子对面是一片无垠的大海,另外一双同样粗糙的手颤抖着接过我,一些泪水沾湿我的衣襟,连同那滴残血。
据说这次是用来同异姓的兄弟进行交换,我充满了恐惧,我距离出生的地方越来越远,却不能确定最终。
(三)
直到我被一双肉团团的肥手随意侵吞进他的保险柜,我总算沉静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却在他忐忑不安之后的某个清晨,把我塞到了狭窄、阴冷的壁橱下,经常直面老鼠和蟑螂的威胁,许是它们嗅到了我衣角上残存的那抹血腥,是我的同伴保护了我。
沉寂了几年,骨头被压迫得酸疼,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被挪动了,我在阴暗的角落里曾设想过许多种假如,但是变化的历程没有假如。
终于有一天,我被胡乱地挤进皮包,在崎岖的山路上疯狂地颠簸,这辆车和这个人忽然从山坡上跌落了!
(四)
我随着山风轻轻地飘荡,飘落在幽静的山谷,那是我生命中惟一一次飞翔。
躺在翠绿的草丛中,碧蓝的天空下,我以为这将是我过程的终结,但忽然有一天,一双稚嫩的小手拯救了我,在她的贫寒的小草屋中,我享受着这双手精心地呵护,褶皱的折边被轻柔的扶平,残血被她柔嫩的指尖轻轻地剥落。她望了望我,又望了望躺在木板床上垂危的老人,眼神中似乎充满希望。
她带我来到一处热闹的街市,走过香喷喷的面摊,她攥了攥我;走过一处水果摊,她攥了攥我;走过漂亮的衣服,她又攥了攥我。但是她攥得很紧。
直到把我换成了几味药,她才放开我,当她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她的微笑……
(五)
当我被一双黑瘦的手从兜里掏出再次回到厚重的铁柜里,我的许多同伴已经被盖上了鲜红的印记等待别离,这也许正是我的归宿。然而一双灵巧的手却令我远离了即死的悲哀,把我从即将远行的队列里翻拣出来,收藏在许多素未谋面的朋友中间。
直到若干年后,我被花团锦簇的锦盒包裹着陈列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接受人们的欣赏,喟叹,乃至嘲笑和唾弃时,我才意识到我居然活过。
我看到有人在我面前哭,也有人在我面前笑。
但是,他们不知道我曾经只是一张白纸,不知道我曾经经历过什么。
他们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