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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个短篇看看反应 <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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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一九八二年的农历九月初六,已经二十四岁的田有花从村大树上的喇叭里听到了自己又来了信。当时,她正站在田埂里剔稗草,这是晚稻田里的稗草。江汉平原一年种两季水稻,因此在初秋里仍然显出绿油油的生命旺力,所以这里的女人们也被滋养得结实富有弹性,她们的身材并不见得窈窕,却都拥有着丰收般的喜气。田有花却是个特例,她的胸部扁平,身材也是扁平的,屁股则是精瘦的,罩在宽衣大袖里面显得空空荡荡,但这也正好为她营造了不被发现的秘密空间。
“田有花的信,四川来的!”广播间停了两秒又嚷开了,“田有花的信,四川来的!”田有花只觉得下面“咯噔”掉下一块极大的血块子,开始担心即使穿了两条裤子,是不是能遮得住这羞人的事情。腹部暖暖的一股热流汩汩而下,湿热热的感觉从下面慢慢晕开,忽地遍及全身,黏糊糊肮脏的感觉快要让人窒息。田有花已经听见垫着的草纸被殷红的血洇透而纤维断裂的声音,声音刺激着她的耳膜,瞬间脸变得通红。她慌忙赶上田埂,在猪耳朵草上面使劲的蹭掉脚上的稀泥,提上已经裂口的力士鞋,匆忙的往回赶。在另一块田里插秧的新梅甩开声音喊道:“有花,慢点跑,信不会丢的!”
田有花当然知道信不会丢,她现在要去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洗干净手脸和脚上的污泥,穿上整齐的衣服再去队部拿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拿信了,确切的说,田有花拿信的经历已经有四年了,箱子下面压着的厚厚的一叠信大概有个五十封了吧,特别是今年开了头,信多了很多,他在那边参加了考试,快要提干了,深怕人家骂他忘恩负义,不要糟糠之妻,反而信来的更频繁了。田有花几乎成了队部的常客。
队部门口有一棵柳树几棵杨树,可是长林咀村的人偏偏要说队部门口有一棵杨树几棵柳树。田有花原本也是这样认为,但是他在信里面就纠正了她的观点:
有花同志:
你好!
接到你的来信,感到十分高兴。多谢你经常去看望姆妈和幺爷,心里尤其高兴。你在家里一定很辛苦,辛勤劳动的同时注意休息。女同志不要喝生水,一定要开开水。你叫你姆妈烧一点凉在茶缸里,下完田就可以喝了。
上次你在信中说队部门口的那棵杨树和几棵柳树都发芽了。春天到了,万事万物都萌发了新的生命。但是,我必须纠正你的是靠在水渠边的应该是柳树,歪歪曲曲的,它是有毒的,它的叶子和皮千万不要放在嘴里嚼,可能会有中毒症状,误食後引起冒汗、口渴、呕吐、血管扩张、耳鸣、视觉模糊,严重时呼吸困难、昏睡终日、丧失知觉、呼吸深而慢、脉博则变快等症状。杨树的枝条不下弯,柳树长长的向下垂. 杨树(杨属)和柳树(柳属)是完全不一样的,杨树的叶片为心型,柳树为长条型.要记得分辨清楚了。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近来寒暑不常,天气冷暖变化频繁,希自珍慰。代我向你的姆妈、爷和我的姆妈、幺爷问好。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此致
敬礼


生祥



一九八二年四月九日




[ 本帖最后由 胡老师 于 2007-6-2 14:3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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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生的信总是这样充满道理,他是个细心的男人,而且是军医,他什么都懂,事无巨细地教会田有花许多的人生道理和科学知识。田有花现在认得了杨树和柳树,也常常注意着不喝生水,隔三叉五地去看他的姆妈,走在路上被风吹着被雨淋着,就知道这是“杏花雨杨柳风”,心里也生出许多柔柔的情愫来了。这样的感觉真好,一个傍晚田有花回信了:

生祥:

    你好!

    你的来信我已经收到了。今天收工早一点,我才有时间给你写信。

天气暖和了很多,风吹得人想打瞌睡。到队部去的路上有很多树,我知道哪棵是杨树哪棵是柳树了,他们的叶子和皮我不敢吃的。我求姆妈给我一个瓷缸子,水煮开了再喝。上次去看你姆妈,她接了一头猪崽,秧也下苗田了。你放心,家里一切事情都好。

祝学习进步

天天向上!

                                                          有花

                                                 一九八二年五月十四日

   田有花的信总是很短,短短的几句话大约有一半都是相同的,只是到生祥家去的事情会略有不同,有时接了小猪,有时是小鸡,有的是栽了胡椒秧子……其实有花有许多的话要说,譬如那天她清早出门,凉风拨弄她的脸,让她觉得痒痒的,好像一只手的抚摸,她还伸出手去和风握手,她感觉到风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又逃跑了;又比如前几天她和陈新菊吵了一架,新菊骂她瘦的像豆秧,丑人多作怪,有花气极了,却又想不出什么话来为自己辩解,她真想问问生祥在他眼里她是不是像个豆秧,没什么看头。可是这些话无论如何是出不了口的。虽然聘过礼下了定,田有花还是说不出口的。信写得短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她只上过三年学,许多的字已经丢在泥巴坑里了,字写得越多错得越多,她不想在他面前丢了脸面。更何况她比生祥还要大三个月,更何况生祥是高中毕业,更何况生祥在部队里做着军医。田有花觉一

一九八二年的农历九月初六,已经二十四岁的田有花从村大树上的喇叭里听到了自己又来了信。当时,她正站在田埂里剔稗草,这是晚稻田里的稗草。江汉平原一年种两季水稻,因此在初秋里仍然显出绿油油的生命旺力,所以这里的女人们也被滋养得结实富有弹性,她们的身材并不见得窈窕,却都拥有着丰收般的喜气。田有花却是个特例,她的胸部扁平,身材也是扁平的,屁股则是精瘦的,罩在宽衣大袖里面显得空空荡荡,但这也正好为她营造了不被发现的秘密空间。

“田有花的信,四川来的!”广播间停了两秒又嚷开了,“田有花的信,四川来的!”田有花只觉得下面“咯噔”掉下一块极大的血块子,开始担心即使穿了两条裤子,是不是能遮得住这羞人的事情。腹部暖暖的一股热流汩汩而下,湿热热的感觉从下面慢慢晕开,忽地遍及全身,黏糊糊肮脏的感觉快要让人窒息。田有花已经听见垫着的草纸被殷红的血洇透而纤维断裂的声音,声音刺激着她的耳膜,瞬间脸变得通红。她慌忙赶上田埂,在猪耳朵草上面使劲的蹭掉脚上的稀泥,提上已经裂口的力士鞋,匆忙的往回赶。在另一块田里插秧的新梅甩开声音喊道:“有花,慢点跑,信不会丢的!”

田有花当然知道信不会丢,她现在要去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洗干净手脸和脚上的污泥,穿上整齐的衣服再去队部拿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拿信了,确切的说,田有花拿信的经历已经有四年了,箱子下面压着的厚厚的一叠信大概有个五十封了吧,特别是今年开了头,信多了很多,他在那边参加了考试,快要提干了,深怕人家骂他忘恩负义,不要糟糠之妻,反而信来的更频繁了。田有花几乎成了队部的常客。

队部门口有一棵柳树几棵杨树,可是长林咀村的人偏偏要说队部门口有一棵杨树几棵柳树。田有花原本也是这样认为,但是他在信里面就纠正了她的观点:

有花同志:

你好!

接到你的来信,感到十分高兴。多谢你经常去看望姆妈和幺爷,心里尤其高兴。你在家里一定很辛苦,辛勤劳动的同时注意休息。女同志不要喝生水,一定要开开水。你叫你姆妈烧一点凉在茶缸里,下完田就可以喝了。

上次你在信中说队部门口的那棵杨树和几棵柳树都发芽了。春天到了,万事万物都萌发了新的生命。但是,我必须纠正你的是靠在水渠边的应该是柳树,歪歪曲曲的,它是有毒的,它的叶子和皮千万不要放在嘴里嚼,可能会有中毒症状,误食後引起冒汗、口渴、呕吐、血管扩张、耳鸣、视觉模糊,严重时呼吸困难、昏睡终日、丧失知觉、呼吸深而慢、脉博则变快等症状。杨树的枝条不下弯,柳树长长的向下垂. 杨树(杨属)和柳树(柳属)是完全不一样的,杨树的叶片为心型,柳树为长条型.要记得分辨清楚了。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近来寒暑不常,天气冷暖变化频繁,希自珍慰。代我向你的姆妈、爷和我的姆妈、幺爷问好。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此致

敬礼

                                                                生祥

                                                        一九八二年四月九日

祥生的信总是这样充满道理,他是个细心的男人,而且是军医,他什么都懂,事无巨细地教会田有花许多的人生道理和科学知识。田有花现在认得了杨树和柳树,也常常注意着不喝生水,隔三叉五地去看他的姆妈,走在路上被风吹着被雨淋着,就知道这是“杏花雨杨柳风”,心里也生出许多柔柔的情愫来了。这样的感觉真好,一个傍晚田有花回信了:

生祥:

    你好!

    你的来信我已经收到了。今天收工早一点,我才有时间给你写信。

天气暖和了很多,风吹得人想打瞌睡。到队部去的路上有很多树,我知道哪棵是杨树哪棵是柳树了,他们的叶子和皮我不敢吃的。我求姆妈给我一个瓷缸子,水煮开了再喝。上次去看你姆妈,她接了一头猪崽,秧也下苗田了。你放心,家里一切事情都好。

祝学习进步

天天向上!

                                                          有花

                                                 一九八二年五月十四日

   田有花的信总是很短,短短的几句话大约有一半都是相同的,只是到生祥家去的事情会略有不同,有时接了小猪,有时是小鸡,有的是栽了胡椒秧子……其实有花有许多的话要说,譬如那天她清早出门,凉风拨弄她的脸,让她觉得痒痒的,好像一只手的抚摸,她还伸出手去和风握手,她感觉到风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又逃跑了;又比如前几天她和陈新菊吵了一架,新菊骂她瘦的像豆秧,丑人多作怪,有花气极了,却又想不出什么话来为自己辩解,她真想问问生祥在他眼里她是不是像个豆秧,没什么看头。可是这些话无论如何是出不了口的。虽然聘过礼下了定,田有花还是说不出口的。信写得短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她只上过三年学,许多的字已经丢在泥巴坑里了,字写得越多错得越多,她不想在他面前丢了脸面。更何况她比生祥还要大三个月,更何况生祥是高中毕业,更何况生祥在部队里做着军医。田有花觉得自己是配不上生祥的。即使新菊的话在她胃里一阵阵搅腾得难受,搅得她浑身抽了丝般的无力,翻腾得她想哇哇作呕,浑身软绵绵的,话是更加的少。她心里太明了“丑人多作怪”的含义,也许新菊她们正等着看她的笑话,或许生祥的下一封信就会和她划清界限。有花的脑袋像弹花匠的工房,四处飞舞着杂乱的花絮,摆在正中的一大块心事时不时的被弹动一下。不弹则安安静静,洁白如雪,一弹则铺天盖地,绵绵密密。生祥就是那巧手的弹花匠,而他的信则是那无比奇妙弹弓了。

得自己是配不上生祥的。即使新菊的话在她胃里一阵阵搅腾得难受,搅得她浑身抽了丝般的无力,翻腾得她想哇哇作呕,浑身软绵绵的,话是更加的少。她心里太明了“丑人多作怪”的含义,也许新菊她们正等着看她的笑话,或许生祥的下一封信就会和她划清界限。有花的脑袋像弹花匠的工房,四处飞舞着杂乱的花絮,摆在正中的一大块心事时不时的被弹动一下。不弹则安安静静,洁白如雪,一弹则铺天盖地,绵绵密密。生祥就是那巧手的弹花匠,而他的信则是那无比奇妙弹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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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面的水轻轻摇摆着,一群群小刁子鱼在浅水面上随着韵律摇来摆去,在水面层层的波纹上再漾出一圈圈的鱼晕。会计家的水牛拴在水边喝水,牛鼻子上的麻绳沾满了稀泥绕在一根木桩上。牛是极通人性的,它并不会乱走乱跑。队部门口的这棵歪曲曲的柳树就成了会计家水牛的栖息地,树边的土被牛蹄子踩了几百个半碗型的蹄印子,一个蹄印子上又套了半个蹄印子,叠印在一起使这树似乎就是生长在一堆烂泥里。而此时有花就站在烂泥边上读着生祥的来信。她识的字不多,而生祥的来信总带着几句诗词,并不是太好懂,有花常常要读出声来,读上好几遍才能明白其中的意义。
这封信有花只读了两遍,比起以往的信来十分简短,而且简单。但读完后有花就挪不动步子了,呆呆地望着渠面,眼睛紧跟着鱼儿飘来荡去,没有一个准心。
祥生说,他已经考上了军医学院,领导同意家属前去探亲。他说希望他最近去一趟,还有如何搭船搭车云云。
祥生做事总是有先见之明的,他在去年回来的探亲假里就带着有花去领了结婚证。而乡里的规矩是没有摆酒席仍然只算订亲,她可以去婆家看看帮衬着做些农活,但还是要住在娘家等到明媒正娶那天才能过门。乡里的习俗和外面是有很多区别的。祥生早在信里给有花讲过八零年的新婚姻法,还叫她留神听听队里的喇叭播的新闻。有花并不是愚笨的人,她偷偷侧起耳朵听过喇叭播的婚姻法的内容,也到队部的宣传栏上去看过,只是其中一条却让她很是沮丧:婚姻法规定了男的结婚年龄是22岁,女的是20岁。原来法律也规定男的要比女的大两岁。有花想我大他三个月是不是违法的呢?这个问题纠集在有花的脑袋里很长一段时间,但她不敢去问生祥,只能在自己的脑袋里折腾着自己。村里人知根知底,到外面去该怎样讲呢?到了部队又该怎样讲呢?会不会误了生祥的大事呢?
有花并不是个没有主意的女人,但因为祥生的这封信她变成了一个毫无主见、软弱可欺的女人。她恍恍忽忽跨进了家门槛。这土坯房是沿着渠边而建的,江汉平原的房子格局一般面朝水渠建的是主屋,主屋中间是四方的堂屋,左右两边分布着厢房。在主屋的左边或右边突起一厢厨房,厨房后面是厕所和猪圈,厕所会用几块破的麻布袋遮掩着做门帘,但麻布袋总不能隔断声音和气味,所以人在上茅厕的时候耳边总是伴着猪的哼哼声和臭烘烘的猪粪气味。但乡里人并不觉得这是肮脏的,猪粪人粪都是金贵的好肥料!
有花跨进家门就直奔厕所换下一堆血纸,用粗糙的黄色草纸卷上两张细腻些的白色草纸,安放在内裤上,在前后两端分别系上两根月经带。黄色草纸一般是全家公用的,而白色的草纸则要姑娘们自己准备,还有卫生带。乡下的姑娘反复使用两三对卫生带,白色的草纸也是要省着用的。但量太大的情况下,有花也顾不得节省了,毕竟这个对还未出嫁的姑娘来说是十分忌讳的事情。姆妈说,想想过去的人用包谷杆芯、葵花杆芯、包米叶垫在下面是什么滋味?用多好的纸还包不住?姑娘伢沾那些在身上,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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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花心里想着生祥的信,便想到姆妈的厢房里去说说。走到堂屋里,她又改变了主意:在自己没有拿好主意之前,是绝对不能和姆妈说的了。八个兄弟姊妹中,自己在姆妈心里能排上什么位置,有花很清楚。从她回到这个家,就明白被独宠的日子已经不可能再回来,而且还要时刻提防被大姐长生随手劈来两下。长姐如母,在姊妹众多的乡下人家尤其如此。大姐长生从十七岁起已经代替姆妈开始负责分配一家人每天的吃食,督促弟弟妹妹们吃饭的速度,指挥游手好闲的弟弟妹妹们干点活,她又这个特权,而这个特权助长了她爱管人的脾气。虽然原则上任何不听指挥的弟妹长生都可以劈头两下,而实际上长生可管的人只有有花和诚红两个。有花在家排行老三,二哥已经去当兵了,姆妈天天思念着大儿子,眼睛几乎都要哭瞎了;四弟狡猾,长生不是他的对手;聪明的五弟本来最受姆妈和爷的宠爱,他却被鬼蒙了心肝,放下好好的书不读偷偷跑去岳阳学气功,爷气得没办法,半年后诚红回来几乎被打断了一根扁担,自此这个五弟在家里抬不起头来了;六弟还在上初中,回来的时间不多,放假回来也老老实实干活,长生管的并不多;七弟和八妹都太小了,爷和姆妈最为疼爱,长生的手是劈不下去的。为了照顾家里众多的姊妹,长生今年年头才出嫁,嫁得也并不远,就在河对岸,三四里地的距离。长生在婆家和娘家频繁窜动,跟没出嫁的姑娘一样,娘家的件件事情她操心过问,本应是有花接过大姐的位子,但这样一来,再加上有花已算半个别家的人了,就遂了她的心意,安安心心的只需打自己的小算盘。
自小村里人就说有花的小算盘拨得最好。这样的说法也是有由来的。乡下的姑娘家一辈子最紧要的事情是什么?莫过于嫁户好人家。什么叫好人家?有花就觉得爷姆妈给她订下的姑妈家的娃娃表亲就不是户好人家。十二三岁的她已经从村里人嘴里的玩笑话中听出的自己日后的归宿所在,年年新年过来的小表哥就是你男汉咯!有花自此看了那家的表哥,心里就恶心得要紧,甚至生出极大的愤怒,想要拿一把剪刀去刺穿表哥的身体才痛快!每年新年的正月初二,是女婿访丈母娘家的日子,姑妈家的表哥也许是听了家里的吩咐,一大早的便来登门拜礼。他也是极老实的人,干巴巴的背完几句礼节性的话,就坐在堂屋里愣愣的喝茶,等着中午饭开席。有花这一天必定要躲在被子里不起来,随便装个什么病,爷姆妈并没有意识到十二三岁的女儿已经知道了这回事,就任由她去。躲在被子里的有花拿着碎布缝好的小人,使劲的扭打、针戳,发泄半天后再用剪刀一刀刀的剪烂。她愤恨的想要撕毁的小人就是姑妈家的表哥。但是中午饭是无论如何逃不过去的。躲在床上而不起来吃饭在爷姆妈看来简直是发了疯的事情。有花在差不多中午时候就翻身起床,以免挨骂。幸好女儿在乡下是不能上桌的,这也正好让有花能躲进房间吃饭。中午饭后,老实的姑妈家的表哥必然会马上告辞,待他走远了,有花才兴高采烈的从房里出来,主动和姆妈说要去帮着她去收拾厨屋。
随着年岁的增长,十四岁的有花对姑妈家的表哥的愤恨已经再也藏不住了,她的愤恨透到了骨子里。这种恨烧得有花浑身难受,对谁都是凶巴巴的一副恶脸。她日日夜夜在心里诅咒着姑妈家的表哥,日日夜夜希望他得了怪病快点死掉,日日夜夜的盼望着那么一位白净高挑穿着绿军衣的小伙子带着自己离开长林咀这个鬼地方!有花的这种愤恨初时只是像田里的棉花子,青涩的、闷在心中的、严严实实的,到了成熟的时候,它竟然爆裂出大朵大朵白色的花了。有花的心里也要爆出花来了。她开始三天两头跟姆妈闹。不是在房里无缘无故号啕大哭,就是在堂屋里就地打滚。姆妈烦不过,就说,这是你爷那头的亲戚,我得罪不起,你等你爷回来跟他闹吧。在爷面前可不是轻易能闹的。爷在乡里信用社工作,一月回来两天,听不得烦心的事,爷凶得很,老五学气功回来,爷请了假回来沿着大堤跑了二三里地,硬是追着老五在油菜地里把他打得全身没处好地方。有花只跟姆妈闹。闹来闹去,村里人都知道有花要退亲的事了。姆妈等着爷回来商量了个办法,唬着有花说,这个丢老脸的事老子不会去,要去你自己去跟你姑妈讲。爷姆妈恐怕十四岁的有花连远门都没出过,哪来这个胆量?她这样死闹,说不去也不好听。有花听了父母的准信,立即换了身干净衣服,还不忘问姆妈要了两块钱给姑妈买礼物就出了门。
有花是带着未来再也不用见到表哥的那种幸福上路的。路上她没忘给姑妈买了两斤红糖、一袋发饼。循着爷给的地址,有花找到了那个大队,那个小队,找到了姑妈家。有花并没有扭扭捏捏,急切切的把来意道明了。姑妈姑爷都是老实人,以为这也是哥哥嫂子的决定,便收下礼物,红着眼睛黑着脸把有花送出了门。这一送就等于是把半只脚已经跨进门槛的媳妇给送了出去。这一次退亲过后让有花彻底地在田家没了地位,有花闷不吭声地在田家大门槛里走进走出,自由自在,她不要长生那样的特权,也不需要爷姆妈的宠爱,她心想着没有那个倒霉的表哥让她愤恨,她的每一天都是快快乐乐的了。没有烦恼的青春期就像来炸米花的老头身上扛着的葫芦一样的黑锅,一把粗糙的米放进去,“嘭”的一声炸出一大袋白生生的爆米花。青春“嘭”的一声在有花身上炸响,她长成了一个瘦高个、大眼睛、长辫子的爆米花一样香甜的姑娘。还有比米花更加香甜的爱情、婚姻一股脑地将有花完全拥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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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了好几天都拿不定主意的有花突然豁然开朗了,姐姐长生的嘴还在灶间一开一合,而有花的心已经逃逸到几千里外的四川去了。这个决定的形成像在水塘里掉龙虾,诱饵一下去,龙虾就起来了。姐姐长生的劝导就是诱饵。姐姐长生听了有关说生祥的信后,断然地说,不能去!绝对不能去!你想啊,你一个姑娘,还没出嫁的姑娘,从来也没有出过门,那几千里地你怎么走?要坐船到汉口,从汉口坐火车到四川,几天几夜啊!不能洗不能睡,你又没读过几年书,字不认识几个,话也说不好,你怎么去啊?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又不是不回来的,他提了干还没回来娶你?不娶你我跑到他姆妈家去骂个几天几夜,把他祖宗都给我骂起身咯!
有花不停地搅着铁锅里的猪食,默不做声,长生以为自己已经劝住了妹妹,又罗索开了。去,去,就去!有花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震耳欲聋了。有花突然就拿定了这个主意。她知道姐姐婚姻的不幸福之处,长生回娘家每每和姆妈哭诉,那个鬼扯伞的郑友爱跟那个骚货断不了,管不了他啊!我这是哪辈子落下的报应啊!长生的报应还在于快一年了还没听到肚子有喜讯。有花有时就想劝劝长生,男人不喜欢你这样管人的,男人就喜欢低眉子顺眼,嗲声小气的,男人一旦花心吵架也是没用的。可是话在有花的喉头涌动但吐不出来。不消说她还是未出嫁的姑娘,单单只看有花在田家的地位,这些话也是没法说的,说出来只会招来一顿抢白。轮到自己的事情了,有花决心要按自己的想法办。
长生吃了午饭就回去了,在她回去之前,有花并没有表明自己要去的决心。她在干活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一切的打算,晚饭后,她帮着姆妈剁猪菜的空当,说了生祥的信。她说,姆妈,生祥写信叫我去他那里,我想去看看。姆妈没有应声,在灶间煮着猪食。江汉平原美丽富饶,野草野菜也多,猪食一般是把野草野菜和着糙米煮,煮上满满一大锅,够三头猪一晚上吃的。每天起早要煮一回,晚上吃过晚饭再煮一回。猪也许在圈里闻到了猪食的气味,高亢的嘶叫了起来。半晌,有花见姆妈没有动静,便放下菜刀走到灶屋看着姆妈。姆妈的脸被猪食煮出的白水汽缭绕着,显得高深莫测。
你去得了啊?
去得了。我身上有点钱,生祥给我汇了点钱,够买车票的。许是被水汽蒸得难受,许是晓得不消贴钱,姆妈的脸扬了起来,眯着眼操持着手里的锅铲。
外面车多人多,你晓得去啊?
我晓得,姆妈,生祥都说了,叫我搭船到汉口,有火车直接到四川,很好走的,他都给我写好了的。
生详叫你去,你还要去问问他爷姆妈吧?
姆妈话音一落,有花立即欢喜地应道,明天就去,就去。
爷那里也不用担心,从她订了亲领了证,爷对她反倒客客气气起来。生祥的幺爷和姆妈最疼这个儿子了,不消说什么,必定会让她去的。有花折回去拿起菜刀剁起猪菜来。野菜已经切成段了,松散开来满满的一大木盆。有花扬起右手中的刀,一刀刀砍下去,本原来的残梗剁得精烂,左手则不停的翻着木盆中的菜叶,不断的将躲藏在底下未剁烂的梗和叶翻起来。一手翻起,一手剁下,持续不断,绵绵不绝,有花觉得身上已经微微出了些汗,浑身无比的畅快。
生祥的汇款跟着就到了,有五十块。有花到乡里的邮政所取钱后的两天,和生祥同村的勇子过来了,他在重庆当兵回来探亲,生祥知道后便发电报让他把有花捎带过去。他和有花约定好了日子,又交待了有花大概需要准备三十块的路费、以及需要带的衣物、必需品云云。有花知道生祥的心思是极为细密的,知道她没出过门便替她仔细的安排好了一切。这个男人给予有花的幸福感觉直抵胃里,简直比麦乳精来得更加地甜蜜、欢愉。
接着的十来天,有花都是在欢愉中度过的。她仔仔细细地审视了箱子里的每件衣服,谨慎的挑出了去年订婚的一套白色的确良衬衣和黑色裤子,又捡出了姐姐出嫁时给做的一件白色起碎花的长衬衣,统共就穿过那一回,又拿出了堂婶子给做的一双新布鞋。对换至少要两套衣服,还缺一条能出门的裤子,有花想赶着去做一条,估摸着时间来不及,正愁得不得了,姐姐长生又回来娘家了。她虽然对有花擅自决定去四川非常生气,嘴里一直训斥个不停,但临到最后让有花去她家拿条裤子,说是还没过门时婆婆给做的,长了,一直搁在柜子里没穿。裤子拿回来,有花穿着有点短,有花在八个姊妹中是鹤立鸡群的,只有她一人随了她爷的个子高,其他的兄弟姊妹都随了姆妈的矮个子,但毕竟是新裤子,只一个“新”字就能掩盖了很多的不足。一天收拾衣物,一天去生祥姆妈那里拿些她硬要带给生祥的物什,一天去乡里领了生祥的汇款,一天不知道忙了些什么……一天天的时间像皮带上的一个个的扣眼,滑过一个又滑过一个,有花终于磨到了最合适外出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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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天空格外辽远开阔,秋天里的村庄就格外地精致富有生气。水渠如秋波般明艳艳的,沿渠而建的一厢厢黑瓦泥黄色的房屋就带有湿润润的水气,而绕着屋后的田地里生长着青黄色的麦穗,虽不太饱满但棵棵都直端端地向上立着,挺着一股精神气。村庄的一切在有花的脑子里也远去了,她已经踏上了外出的旅途。
大姐长生固执地要来送她,天还黑漆漆的,她推着出嫁时婆家购置的永久自行车过来了。有花心里虽然感激却是极不愿意的。她害怕长生罗嗦,并且长生并不会骑车。有花本来可以搭勇子弟弟的车到县城,反正他们都要去送勇子。但是长生要去的话,有花只能骑着二八的永久牌自行车把长生带到城里,然后长生再推着车一步步地走回来。
长生十分地固执,也十分的责任心。她要亲手把妹妹送上船,替姆妈看着她安全地走远。有花对长生的送别并没有生出太多的感慨,她拉了拉长生的手上了船,船开了很久,还看见长生推着自行车在岸边张望。有花觉得长生实在是迂腐,这样的迂腐外人会觉得好,可自己的男人一定不喜欢。深更半夜她起床推车赶回娘家,姐夫却没有送一送,她终究是得不到郑友爱的心的。在很多方面,有花有自己的主意,往往出人意料但最终总会被接受。挑中生祥也是她自己的主意。十七八岁的时候,上门做媒的人已经很多了。窑拐村的媒婆说的是生祥,递过来一张相片,姆妈看了再递给有花。好个清爽爽的男伢儿!干干净净的脸上一双大眼炯炯有神,穿着一身绿军衣,直端端地立着,就像田里刚抽穗的稻子,那股子稻穗的清香透过相片扑鼻而来。有花把相片拿在手上轻轻的用相片的边角刮着另一手的手背,稻穗轻轻地在有花的心上划过一下又一下。
姆妈没等媒婆说完,便把相片一把抢过还了过去。姆妈说,一户外姓人家,人丁单薄,去了肯定受欺负。媒婆笑嘻嘻的转过头来问有花,姑娘说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有花说,我只要人好,屋里穷还不是自己一点一点做起来呢,靠得到哪个!媒婆拍着手掌大笑起来,新时代的姑娘比我们强得多罗,你这个姑娘有板眼!姆妈和爷不喜欢生祥,直到结婚。他们家的确穷,领证那天拿了五十块钱出来在她师傅那里做了两套衣服,照了个全身照。照片上两个人都是白上衣黑裤子,生祥的脸还是严肃地紧绷着,有花则羞涩的笑着,一条一米多长的黑溜溜大辫子垂在前面,将她与生祥将两个年轻的身体区别开来,发稍上系着的红色头绳搭在黑色的裤子上十分别致。生祥怕黑白的相片洗出来没有喜色,他要求师傅将头绳染成了红色。这抹红色在有花看来实在是像樱桃那样醉人。从此有花总在发尾系上一根红头绳,长长的头发扫到了她的大腿处,随着身体的摆动,那条长长的辫子如青蛇般在她的背上游来划去,霎时惹眼。十里八村她这把辫子可是有名的了。外村人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说起长辫子姑娘都知道是她。在这船上,长辫子也引来许多摇荡的目光,那些眼神像江水一样泛有波光,游移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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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花的自信在这一刻像花一样完全绽放开来。在幸福的时刻,田有花总是要心怀感激,她是这样虔诚的人,决不妄自尊大的人,她要感激的是婆婆,也就是爷的养母。这美好的姻缘,这美好的外出,或许一切都是她的安排。有花打从会走路,就被婆婆领去养。婆婆独住在大屋邻旁的小屋里。她没有子嗣,她是地主婆出身,她生得白白的,干净的。在没吃食的年代,她的柜子里总还存放着一些好吃的玩意,这些都是有花可以独享的。她乖乖地陪在婆婆身边,跟她一起吃素,陪她一起念佛。其他兄弟姊妹们不能分享她的婆婆给她的爱。有一次长生揪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婆婆的床上拽起来去干活,她毫无抵抗地听着自己头发断裂的声音,无声地抵抗长生的特权。终于婆婆来了赶走了她们。有了婆婆专属的爱,有花的身体长得飞快,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跟长生一样的高矮,甚至比二哥要高出一小截,她长手长脚的显得秀气精明,和同龄的姊妹一起偷偷骑车,二八的车子她长腿一蹬就踩着车走了,而长生始终没有学会。婆婆那么老的人了依然用雪花霜把脸擦得雪白,又用生发油将头发梳得油滑水亮。她不允许有花剪头发,每天早晨早早的叫她起床给她把头发梳成滑溜溜的辫子。在兄弟姊妹的眼里,有花的衣服总是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苟,不像乡下的野丫头,倒有点像城里的娇小姐。有花的脚却特别大,婆婆的脚很小,只一个手掌就能握住,像一个肉坨,十分的可怕。有花这一代不兴裹脚了,姑娘们的脚都放开了长。憋在解放鞋里的脚没有了女人应有的小巧玲珑,但因为没有受到挤迫而形体完美、温润干净。有花认为自己身上所有的优点都来源于毫无血缘关系的婆婆,而不是她的亲生爷和姆妈。但在有花十二岁的那个酷热的夏季,婆婆走了,有花便卷着自己的铺盖和小包袱离开了那个专属之地。经过了十年的忍气吞声,她再次找到了自己专属的爱。这是有花生活的信念,一如她的长辫子。
行程是很紧张的。上午从县城出发,中午到了沙市,稍稍吃过饭,勇子带着她赶紧去买沙市到重庆的船票,这张船票要走两天三夜,经过三峡、葛洲坝才能到重庆。票是晚上出发的,勇子带着有花到小餐馆吃了顿饭,有花担心着吃了坐船恐怕会晕,要是吐起来更糟糕了。她用筷子挑了几口菜吃便放下默默的等着勇子把饭吃完。她心里想着布包里的照片,却又不敢拿在手上细细揣想。只好在心里将照片一遍遍抚慰。除了在生祥的面前之外的任何时候,有花都不愿意将自己的心思拿出来晾一晾,她总是在心里筑起一道又一道的围墙,将一件又一件的心事放在不同的区域,只待有空时才拿出来细细品味。然而在这紧张的行程中,有花并没有片刻的休息。
船在江面上行走,两岸的景色已经是十分地美丽了,船里的人纷纷钻出船舱,倚在栏杆上观赏两岸的景色。勇子招呼有花出来看看,有花其实并不想去凑这样的热闹。她本来没有从书本上得知她此时行走的这条航线留下了古人多少瑰丽的诗词,也没有听到婆婆在哄她入睡前给她讲过这一带的奇异的传说。对她而言,此行的过程和目的是统一的,就是见到生祥,将心底里封闭在不同的格子里的心事找到一个出路发泄出来。风景于她而言显然是毫无帮助的。但勇子十分地执意邀请她出来到甲板上玩玩,不好推辞便跟了出来。
好个清凉的秋天啊!刚钻出船舱的有花被一阵洁净的风吹开了心扉,江风铺满了她的衣裳和裤管。甲板上的人很多,各色各样的人都在上面游动着。有花惊异着人竟然这样地不同。在村子里能见到的人都是千篇一律的,个个似乎都是从模板里刻出来的。偶尔某家娶来了外乡的媳妇,已经是一件十分值得去观赏的事情。而此刻的甲板上汇聚的各色人物,必有花此前一生见到的还要多。年轻的男孩子脚踏一双白球鞋,穿条蓝布裤,胳膊肘上套件缎面般软滑的的确良,显得分外的清爽和时髦。而正处于豆蔻年华的女伢儿,绝不像有花这样长衣长裤裹得这样地严谨,她们有的穿红蓝的碎花长裙,边角上还小心翼翼地打了褶;有的穿一条干干净净的白裙子,腰间一条腰带将细腰裹得恰到好处;而最会装扮的姑娘则穿质地是的确良的白裙子,在裙子里面套上一层衬裙,走起路来裙角飞扬,像尘嚣上的一片云天,真的是仪态万方;有人居然带着录音机出门了,在甲板上掀起“嘭擦擦”的快节奏,几个男女在录音机前随着音乐嘻嘻哈哈地,似乎跳着不完整的舞,又似乎只是在纯粹的嬉闹。他们笑得那么疯狂,那么刺激,大多数人只是远远地看着。另外有许多一对对情侣伏在栏杆上互诉衷肠,而男的给女的拿着背包、用手给女的撩起被吹乱的长发的情景更让有花羡慕不已。本来她以为生祥对她已经是绝好的了,但没有想到男女之间相处竟然可以将女的捧得高高在上,受尽宠爱和眷顾。这实在是一件新奇的经历。看着甲板上这一群精彩的人,有花也经不住兴高采烈起来,胃里便开始隐隐觉得饿了起来。一天多来,为了防止晕船,她尽可能地减少进食,心里一直压抑着胃部的神经,也并不觉得特别饿,而此刻一旦被感染,胃也开始兴奋起来。有花从甲板上回到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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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梦里,有花是十分地甜蜜。躺在床上明显感到船在波涛中摇晃,竟有些像小时候回到了婆婆的怀里。刚刚过去婆婆那边时,睡不惯陌生的床便不停地哭闹。婆婆将她轻轻抱在怀里,哼哼着那些老歌:
三岁的伢,会栽葱,一栽栽倒个路当中,过路的哦,莫撑手,紧(让)它开花结石榴。  
胖子胖,打麻将,该(欠)我的钱,不还账,左一棒,右一棒,打得胖子不敢犟。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  
乡里伢,喝糖茶,打臭屁,窝(拉)骒马(青蛙)。  
唱到这里有花便睁开眼睛道,糖茶喝了不会臭屁,也不会窝骒马。婆婆笑着便从五屉柜上的瓷坛子里拿出一包黄色粗纸包着的红糖,给有花冲上一杯。每每喝完后有花便甜甜地睡去了。如果梦里十分地幸福,有花便会想起那甜甜的糖水味道。而在船上的这一夜,有花的梦里没有清晰的幸福感觉,只是好像见到一团水波形状的光不停地旋转,不停地变换着颜色,由绿变白,又由白变黄,黄色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黑色,这样纷乱的变幻却并没让她觉得晕眩,只是感觉被沉入到了那团水波之中,越陷越深,却也并不觉得痛苦,这不是梦魇。有花沉浸在这种旋转之中,嘴里泛起甜甜的糖水味道。可以说这个梦是幸福的。醒来的时候,有花有些羞愧,已经是十一点了,舱里大部分人都起来了,勇子给她买了个馒头放在她枕边。有花有些怀疑蒙中的自己是不是吧唧着嘴巴舔着嘴里的糖水,这真是极为羞人的。幸好勇子不在,他是十分健谈的,常常与陌生人谈上两三个小时而毫无感觉。这一天便是在船上兜兜转转中度过了。晚上有花仔细提醒自己不要睡得太死,一直挨到四周鼾声大作了,她更无法入睡。月光从窗口泻进来,十分地柔软,感觉暖暖的。有花望着月光竟然有种要哭的感觉,从婆婆走了以后,她已经没有见过这样柔软的东西。她坚硬冰冷的外壳是她的武器,如果不是遇到生祥,她那内心唯一柔软的东西也不会被触动。如果不是生祥,她可能嫁给了姑妈家的表哥,她那外壳的坚硬也会渐渐晕染了内心的柔软,她也许像姆妈一样生下一大堆孩子,活得毫无面目。如果失去生祥,她又将怎样过完一生?有花还来不及去想,一股刺痛的感觉从心脏处升起,涌入鼻腔,她的眼泪已经下来了。这一夜,眼泪伴着月光,有花陷入了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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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了。脚踩着土地却让有花有些虚晃,人似乎还在水上摇荡。有花回头看看度过了三天两夜的轮船,蹲在岸边,像极具人性那样地要和她挥别。太阳已经开始西落了,河水金灿灿的闪着光亮,像稻子熟了的金黄色,那样富有丰收的喜气。有花沿着金灿灿的江边而上,外出的一大半旅程已经被抛在了脑后。未来仅剩一小段距离,她便能和生祥相见了。有花心里充溢着喜悦感,这让她格外怀念家里沉甸甸的稻田,在每块地将要割完的时候,有花的心里便像寄养了一只小猫似的,不断有个什么东西挠着抓着,像要把心揪出来。越是接近完满的时候,心里越是慌乱,越是慌乱,有花越是咬着牙要把这只猫憋死在心里,便头也不抬,气也不喘地直到割完最后一株稻子。抬起头的那个刹那还是最甘甜最舒心的时刻。但是,在这个时刻,有花知道那只猫又在心里开始抓挠了。
勇子急着去赶火车,买好了有花到成都的火车票,带着她在候车室坐定,又在车站附近的邮局给生祥发了封电报,告知了她的车次和到达的时间,便匆匆赶上自己的车走了。
一个人的旅程开始了。
田有花此时有些慌张起来,心里那只兴奋的猫也开始惴惴不安,停止了抓挠。候车室里都是木质的条椅,人很多,坐卧躺着。有花将箱子侧着放在脚下,用两条腿夹住,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和生祥的订婚相片,只轻轻地看了一眼,连忙收进袋里。有花觉得自己应当摆出一副出惯了门的样子,不应当羞羞怯怯反倒惹人的注意,便把脑后的辫子捋到前面来,散了红色的头绳,轻轻梳理一下,重新编起辫子来。她那及膝的长发立即招来了很多人的注意,一位大哥用重庆腔调说道:
这女娃娃头发好长罗!
有花正偏着头编着辫子,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用去回应他,便不动声色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这时,旁边有个男声用并太地道的四川话应道:
是嘛是嘛,她是我老乡咧,湖北的女娃娃!
有花心里一惊,心里警觉起来,这个男的对她熟得很,可能是一路跟过来的。背后已经惊出了一身汗。手里的动作本来是慢条斯理地,不由得加快了速度。爷在出门前跟她交待过,这几年外面坏人很多,国家严打都打不过来!
那男声继续和四川佬交谈着,有花侧耳听着,并没有再听到有关她的一字半句。手里的功夫终于完了,有花拿定主意想要看看这是怎样的一个人,便慢慢坐正了身体。瞟眼一看,邻座是一个着绿军衣的人。有花长长地松了口气。
绿军衣伸出一只大手来,“同志,老乡,我们是坐一条船过来的。”有花迟疑地伸出手去,在贴近大手的地方停住了,绿军衣的大手一把握住,摇晃了两下,松开了。“腾”地一声,心里那只猫即刻消失了,而另一种让有花更恐惧的声音笼罩过来,那声音似乎很沉闷,像江边号子的歌唱,似远似近,似近似远,闷闷地在有花的脑子里打转。重庆的气温似乎比家里要高些,长衣长裤笼着有花的手脚,有些闷气。有花站起身来,深深腿脚,但那声音一直迫着她,她走不出去了。
有花从不知道和陌生人的肌肤之交会让她感到如此恐惧。去年与生祥匆匆领完证的第三天,生祥便搭船走了。有花送到了江边,眼看船要开了,生祥挥挥手让她回去,她向前猛地跨出一步,握住了生祥的手。当时生祥的幺爷也站在旁边,还有他才九岁的弟弟偷偷地笑出声来。这是有花仅有的一次和男人握手,而且是主动地握手,回想起来,有花仍旧觉得心情激动。有花知道绿军衣的握手只是礼貌性的打招呼,但是心里那阵号子声却让她心慌不已。有花决定远远地离开他。
开始检票了,人群骚动起来。有花匆匆地拎上自己的皮箱,挤到队伍中间去。绿军衣叫道:长辫子姑娘,你别急,别急!
有花十分庆幸自己不仅赶上了车,而且甩掉了绿军衣。车上人很多,有的人带着巨大的包裹,有的人抱着才出生的婴儿,车厢显得十分地逼仄。有花循着号找到自己的位子,照着别人的样子脱了鞋子踩在椅子上将箱子放到行李架上。六个人就着一个小木桌,坐的是铁条椅,有些硌人。有花坐定了,旁边坐下了一个长头发、穿着喇叭裤的男青年。长得倒是十分地白净,但有花看他的眼睛却是不老实的,贼溜溜的十分不惹人喜欢。有花暗地里警觉起来。坐直了身体望出了窗外。
车厢上不断地上来了人,各色人影在有花的眼角晃动着,车上是乱得不能再乱了,似乎有成千上万地人在说话。就在这乱哄哄的声音中,一个声音跳脱出来,直入有花的耳朵里。果然又是绿军衣。有花几乎要惊叫起来!刚才对绿军衣的警觉由于长头发青年的介入而转移了,油然而生的反倒是一种亲切感。她循着声音望去,绿军衣高高地举着行李从人群中直往有花这边穿插过来。就在有花对面坐定了,笑着对有花说道,我们一起的船,买票肯定也是差不多时候买的,位子肯定也是在一起的啊。我叫你不要急,哎呀,本来想帮你拎箱子的,一个姑娘伢出门啊?有花吊着的一颗心缓缓地放进了肚子里,对绿军衣报以感激地一笑。
长头发青年从开车后没有安静过一会,他不停地变换着姿势。常常从座位上走出去,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脸上又挂上了一副蛤蟆镜。坐着不停地晃腿,要不吹吹口哨,一会又从座位上起身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身上换了件花的的确良褂子。有花十分地疑心这是一个拐子。乡里人把骗子、小偷等会坑蒙拐骗的人统称为拐子。他们坑人、骗人但一般不至于杀人。有花认为绿军衣应该有抓人的责任,她待长头发青年离开后,偷偷地问道,这个人是干什么的?绿军衣呵呵一笑,说,外面的人跟我们那里的人不一样,都是坐一辆车,你也不晓得他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晓得他是干什么的。等会来了,你问问他。有花连连摆手道,我不问,不问。绿军衣笑了起来。他和有花聊了半夜,使得有花并不觉得坐车的漫长。他问有花的外出干嘛,有花只说是去哥哥部队探亲。她总不想把去看生祥的事说与陌生人听,省得惹来无聊的话。夜深了,车厢里的灯只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顾及不到车厢的每个角落,在密闭的车厢里,形成一层混沌的雾障,将每个人脸都洇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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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军衣将两手交叉在胸前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已经睡着了。有花将小木桌子收拾干净,把布包垫着准备眯上一会。长发青年又起身出去了。有花偷偷抬起头从垂着的刘海帘里面头过去看见长发青年的背影消失在车厢门口。车厢里满溢着睡着了的呼吸声,粗重缓急各不相同,没有人关心长发青年的去处,也无人问津。有花心想要使在长林咀村有这样的人出现,村里人拿着锄头、铣子群起而攻之了。但这个临时组成的空间里,个人顾着个人的财物和睡眠,已经顾不了他人了。本来有花觉得自己这样睡去不是应该的,而现在这样想来就释然了。然而仍旧是无法安睡,这样担惊受怕地糊弄了一个晚上,有花在清晨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本应沉浸在与生祥重逢的喜庆之中的她,却昏然睡去。
醒来时有花的外出旅行只剩下了最末的一小段。第一件事就是仔细地编好自己的长发,经过几天的奔波,头发已经脏了,但仍旧直溜溜的。只是头发实在太长,坐着垂到了地上,有花没有办法,只能站起来编发。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招来满车厢人的慨叹!绿军衣带着笑意仰着头看她编了长长的一段,只觉得脖子酸了,方才低下头来揉揉后颈窝,就连吊儿郎当的长头发青年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好长一段时间。这头一米多长的头发在开往初秋的列车上,成为了互不相识的人们之间谈论的话题,借此引开来了一浪浪的私语,一阵阵的欢笑。有花的心里那只猫又开始抓挠着她的心了。还远远没有到站,她已经将箱子拿了下来,摆在自己的座位上,倚着车窗望着窗外。窗外群山重峦叠嶂,这座山的风景还没看完,那座山已经迫不及待地挤入眼帘。有花只知道生祥在成都附近的一座山上的兵营里,那山上有雷达。雷达是什么东西?有花想来毫无头绪,在她记忆里任何一种东西都不足以来类比雷达的形象。这样想着胸口那只好奇的猫便挠拨得更加起劲,按捺不住。
绿军衣劝有花将箱子搁在脚下,坐下来,还有大约三十分钟才能到达。有花突然想要了解更多军营的生活,便请求绿军衣讲讲当兵的生活。绿军衣当然乐此不疲,打开了话匣子。有花一边听着,一边想着,三十分钟随着列车的轨道滑到了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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