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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坊 (本科时候作品)

太平坊 (本科时候作品)

   太平坊原本就是一个村,在改革开放头些时候,村民一边种田一边开辟了些旱地来种菜,由于挨着城边上,种菜倒成了这带人的主业,稻子间或种一些,管够一家人的口粮就行了。一年四季,这里的风景到是别有雅致,绿油油的蔬菜,飘香的瓜果,颇有些田园风光的景致。到了九十年代,这里的农民靠着好政策,有翻身打了个胜利仗,市里红头下来,村民把瓜果蔬菜全都拔掉,成天聚在家里,摆上牌桌,等着前来购置土地的人上门来买。几年间,太平坊由颇有特色的瓜果蔬菜种植大村变成了整整齐齐的私人住宅小区。一幢幢二层小高楼拔地而起,肩比着肩,面对着面,像新雨后冒起的笋尖,漫山遍野,你根本无法预测哪里又将冒起几幢新楼。各个县市、乡镇甚至农村里的人,稍微有点钱的,都铆足劲钻到太平坊来了。做官的、经商的、打工的、摆小摊的,各式各样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这里本该是上演各式各样人生悲喜剧的舞台,但这里每一家的人都是关门闭户,甚至连住隔壁、对面的人一年之中都难以见上几面,故事都被封在紧密地防盗锁的孔眼里。然而这些故事即使被贴上了封条,它仍然会随着时间的散播而流传出来。太平坊的人一直都在关注这块地上三户人家的进进出出。中间姓袁的这一户是原来的户主,其余两户人家的房屋都是购置他家的土地。左边姓罗的这家是个大家庭,老爷子从市委办公室退休后,在这一次性购置了大块闲田,他们来到太平坊的时间很早,那时土地便宜,老爷子便购置了供三个儿子住的地基,想着老来含饴弄孙,好不自在!右边这户孙姓人家原是乡下的,后来积攒了一些钱就买下了这块地自己盖了房子,开了个豆腐坊,夜里打豆腐,白天卖豆腐,两口子带着两个孩子不分白天黑夜的干活。同左边的罗家比起来,原户主袁家只能算是温饱,但和右边的孙家比起来,袁家的家底毕竟要殷实很多了。但对这三家,太平坊的人都在暗地里猜测:住在孤魂野鬼的坟上,会有怎样的霉运呢?孙家和罗家不知道他们的地基上曾经死过人,而且是冤死的厉鬼,也还情有可原,那袁家自己的地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房主袁毛子长得高高瘦瘦,村里的原住民都叫他猫子,他本来是学泥瓦匠手艺的,但不精,又爱赌博,娶上媳妇后还是恶习不改,家里只有一个老爹,袁老爹近七十的人了,每天还看着两垄菜地,每天卖点小菜来积攒毛子和他媳妇不在家时自己的生活开销。毛子是独子,他从来没有给老爹生活费的习惯,他媳妇更不用说。有时连自己生的两个黄毛丫头都不管,全是老爹一个人照顾。太平坊人说的冤魂就是毛子他妈。本来毛子他妈的坟就在他家旁边的荒地上,但具体已经没人记得是现在哪家房子底下。毛子懒,他媳妇更懒,懒得没有钱了就想着卖地。于是毛子将他妈的棺木启起来,葬到了公家新划定的一块公共墓地上,就将原来自家的地卖了一半给罗家,接着把土坯房推了,盖了一栋二层的小楼。但毛子妈是为什么而冤死的,就不得而知了。老辈的太平坊人讲起来就撇撇嘴说,那个时候的女人哪个没有被男人打过,打就打了第二天还不是一样干活?她跑去上吊?啧啧,没见过,真没见过。平常无故怎么会去上吊?凭着老辈人的话,太平坊人始终相信毛子的妈是被冤死的。那这块被冤魂缠绕的地基上必定不会出什么好事了。果然,罗家就出了事。太平坊的人说,是啊,总要出点事的,不出事才奇怪呢!罗家老爹彻底被气糊涂了。刚去外地培训回来的大闺女一到家就寻死觅活的,大哭大闹,任谁也拿她没办法。一天滴米未尽,开始是撕心裂肺的哭,现在只能瘫倒在床上,两只眼睛空洞的望着,罗家阿婆拿着毛巾为女儿擦眼泪擦鼻涕,边擦边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大女儿一声不吭,就这样呆呆的。罗家老爹在门口招招手,阿婆悄声来到门口,老爹说,你问出了什么来?什么也不肯说啊,你说这是为了什么?培训好好的,回来了怎么成这样了?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老爹摆摆手说,不可能,小红最好强,去学习肯定不会输给别人,那些培训的同学谁不是出门在外?再说,小红又不是第一次去省城!阿婆听了捏着手里的毛巾,觉得老头子说得实在很有道理。她一向都是罗家老爹的忠实拥护者,他有文化,懂得知识又多,一年四季跟在领导身边。他对事情大方向肯定不会有错的。罗家老爹在堂屋踱着步子,已经踱了不下十圈,在踱十一圈的时候,突然他停下步子,问阿婆,伟长怎么没上家里来?阿婆一听,就扯起喉咙喊小群的名字。小群是晓鸿的妹妹,两姐妹前后相隔只差一岁半。小群没有正式工作,初中毕业后就一直在外面游荡,罗老爹吼她,她倒蛮犟,你吼我,你吼死我,你给我找个工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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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老头一辈子勤勤恳恳为党和人民做事,从来不提要求,更何况现在是已经退休的老干部了,即便你提了要求,又会有哪个部门来管你?罗老头便不吼了,小群也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这天罗阿婆刚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罗小群就溜进了门。她身后跟着的就是伟长。罗老头经历过多少政治风雨的人,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他没有见识过?一见这光景,他心里也暗暗为大女儿叫冤枉。他已经不耐烦再说什么,连小群递过来的那张纸都懒得接,径直出了门。罗家阿婆看着从小群手中飘飘扬扬落下的那张纸,也懒得弯腰去捡,即使她还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但老头子的举动也让她对小女儿产生了巨大的厌恶感。她拿着手巾进了大女儿的房门,“嘭”的一声关上了所有外面探究的目光。太平坊人的耳朵眼睛都是不可阻挡的,这些消息似乎都是长了翅膀,从罗家的窗户缝、门缝、水沟、风扇中挤泄出来。在太平坊人成天嗡嗡作响的暗语声里,马晓群凭借那一张验孕单将马晓鸿的未婚夫拽到了自己手里。罗老头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嫁女儿,简简单单吃了一顿饭,便把女儿女婿送出了家门。有看热闹的好事者说听见,罗老头在临行前,说了一句,回门不必回了。这一句将马晓群生生地堵在了罗家门口。回门是乡里的传统风俗,新娘出嫁第三天要带着新夫婿一起回娘家拜谢父母,除非父母亲戚已殴。没有回门的新娘子是被娘家给抛弃了。而不出太平坊人意外的是,罗晓鸿也消失了。罗家骤然清静了许多。太平坊也清静了许多。大概过了一年,也许没有一年那么久,因为有的太平坊人记得罗家出事的那天是夏天,而罗晓鸿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年穿单衣的时候,还未到夏天吧,罗老太正坐在门口裁减旧的床单做成尿片,这中间应该没有隔一年的光景。反正罗晓鸿回来。她仍旧是不声不响的性格,每天背着小挎包去上班,晚上再回来,见了太平坊的人也会打打招呼,仍旧会大声呵斥罗老太养的鸡不要去啄罗老爹种的菜。而罗晓群再也没有回来了。太平坊人在罗家的家变中津津有味的过完了大约两三年的时光,渐渐生活又增添了无聊。尤其是越来越多来这里买地基人带来他们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赚了大钱的故事时,太平坊人坐在已没有缝隙让太阳照进屋来的门口,撇撇嘴说,这年头,千万别干见不得人的事,饿不死也撑不死最好!太平坊人显然是瞧不起打工等之类的赚钱方式,但对这一带竖起的最豪华的一栋三层洋楼,他们同样不屑一顾。听说这座房子的人是个不过二十二岁的小伙子,他发家就是靠着带一帮女人到外面去卖淫而得来的。据说他带出去的第一个女人就是他的女朋友,当时他们都还在读技校,男人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了,两人索性带着家里给的生活费就逃去了深圳。太平坊人都在猜测在豪华的三层小洋楼里准备生孩子的女人是不是这个男人第一个女朋友呢?他们的猜测还没有结果,袁家就出了事。“怎么能不出事呢?怎么能不出事呢?”他们依旧这样念叨着,准备观看孙家的表演。第一个发现毛子老婆有问题的是罗家大女儿。她现在已经快三十了,快三十的女人即使没有结婚,也开始嘴碎了。那天晚上,吃多了西瓜的她急忙去厕所,而她的房间在二楼,二楼的厕所和孙家的厕所之隔着两堵墙。她刚蹲下,就听见毛子老婆拖着梦呓一样的腔调在叫着“李---淑---芬”,罗晓鸿吓得有些毛骨悚然,但尿憋得慌,这泡尿足足尿了大约一分钟,尿完后那声音消失了,罗晓鸿慌忙提起裤子,拧开水龙头正弯腰去洗手,又听见毛子老婆扯起喉咙叫自家的名字。罗晓鸿吓得不轻,连忙跑回房间。心想太平坊这地界真是安宁啊。辗转反侧又想起自己的辛酸往事,以及那无可寄托的寂寞,一夜就这样过去了。不多会天明了,太平坊人还保留种菜卖菜人家的习惯,天未亮都拉开了自家的铁栅门,趁着干干净净的晨曦互道一声:“起这么早啊?”罗老太正蹲在门口刷牙,罗晓鸿披散着头发,穿件睡裙大喇喇地也蹲在房檐下刷起牙来。边刷边含混着牙膏唾沫问罗老太:“毛子老婆是不是有毛病啊?半夜三更叫自己名字,吓得我一夜没睡着!”罗老太没答应罗晓鸿,刷完牙甩着漱口杯上的水就进屋准备早饭去了。她对女儿这种太平坊人的习性感到有些厌恶。在太平坊里讲别人家的是非,除非贴在耳朵上说,不然声音稍微高一些不知道有多少只耳朵听着。“好了伤疤忘了疼”罗老太掀开锅盖,自言自语道。罗晓鸿身边已经围了不知道多少耳朵,她刷牙时有些得意地起劲,牙膏沫子也特别的多。太平坊人还没寻的机会凑到罗晓鸿身边去问个究竟,毛子老婆大清早的高声叫起来,不知是否一夜没睡,唤魂般唤了整夜,从幽黑的屋里游荡到自家的门口,她稀疏的头发潦草的扎在脑后,浑身上下也并不觉得特别邋遢,但光看她那眼睛就知道有些不对劲。毛子老婆张着空洞的眼神,定定地向前看着,但若有人站在她的面前她是肯定看不见的。似乎她能看见什么太平坊人看不见的幻影,配合着她声声“李—淑—芬”的呼唤,太平坊人认定她已经失了魂,她的眼睛里看见的是自己游荡在身体外的魂魄,这在太平坊来说真是一件希奇的事。甚至有人猜测太平坊将要出现第二位有着离奇经历的神婆。前排住宅区的神婆据说十几年前还是个疯子,有天疯婆子离家出走了,几年后正常人般的回来了不仅不疯了,还开了天眼,替人算命做法事,养得一家人高楼大屋住着,生活得利落得很。常和毛子一起打牌喝酒做瓦匠的男人们,便开玩笑般羡慕起毛子来。毛子也不觉得老婆这样是病,丝毫没有带她去精神科看病的打算,但他也没指望老婆会成了神婆,来养他老来衣食无忧。毛子老婆就这样天天唤着自己的名字在太平坊里游来荡去,毛子从来不管,他忙着把自己屋后还没卖出的一小块旮旯地修平整了,做一排平房。太平坊从能卖地开始就没人再修平房,都是一层一层往上加的楼房。毛子嘴紧得很,任谁问他这房子的用处,他都不说。太平坊人就猜东猜西,最后有一种说法得到了大部分的赞同——这房子是修给袁老爹住的。袁老爹七十多了,独自去住这房子,有人就开始假模假式的打抱不平了,但有的人还为老爹高兴,自从毛子老婆犯病后,家里已经乱得没法看,衣服、杂物丢的到处都是,进门还有一股浓烈的尿骚气,不知是不是在屋里大小解了,实在不是人住的地方,太平坊人从来没踏进他家门槛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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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子的平房不管外面的人怎样议论,首先围了个一人多高的围墙,仅仅开了个小门,围墙内就紧锣密鼓的建起房子来。房子是如何的结构,太平坊人是不太关心的,他们每日看着毛子老婆疯疯癫癫的就足以打发饭后的无聊时光了。太平坊的女人们发现平房修起来后,毛子变得容光焕发了,每日骑着他的小电摩托,叼着烟十分得意地频繁出入太平坊四通八达的水泥路上。也许细心一点的太平坊女人们就能发现他们的男人聚在一起时脸上也涌动着和毛子一样的兴奋表情,男人们聚在一起低眉斜眼的谈论明显不同于男人们谈论战争局势、国家秘闻的情态,自从毛子的平房做起来以后,他们不同了,确切一点说是有些闷骚。然而太平坊的女人们只是围绕着袁老爹为何没有搬进平房这个问题而犯晕。那屋子总是紧密着门,不见一丝人气,女人们讨论来讨论去一致认定这个平房也许是毛子用来藏女人的好地方。太平坊的女人们为自己的准确推断有些沾沾自喜,因为这样也能圆满解释毛子老婆为什么突然疯疯癫癫的了?其实仅仅从太平坊女人们的这个判断就可以推测,这些女人其实还是很单纯的。直至那天幺婶和幺爹大打出手,她们才弄明白太平坊这个地方真是个污浊之地。幺婶和幺爹原来就是靠着卖菜过活,虽然土地已经卖得差不多,儿子们也拿着卖地的钱做大生意去了,幺婶还是不肯歇息,留了一小块地没卖,专门用来伺弄菜蔬。各个时节的时令菜总在幺婶的手下长得喜旺旺的。幺爹专门负责治虫和卖菜,天麻麻亮,幺爹驮着两大筐菜到附近的集市上卖,每日卖得的钱必是交给幺婆收好的。不知幺爹使了什么方法竟然瞒过幺婆,攒下了五十块的快活钱,想到毛子的平房里去寻了一夜的风流。毕竟是邻里邻居,没过两天幺婆已经听到幺爹的闲碎话,便大闹起来,最后老两口竟然大打出手,一时成为太平坊里的笑谈。这次,太平坊的女人们笑得可不是太开心——幺爹已经是六十的人了,对风流快活的事依然兴趣盎然,自家的男人正当壮年,是不是要谨防着些呢?不过她们最恨的当然还是毛子。“狗日的毛子不得好死!”太平坊的女人们狠狠地骂道。当太平坊里的女人们集体来咒骂一个人时,也许他的确就要倒霉了。毛子骑着他的电摩托,叼着烟横冲直撞的一个正午,一辆警车抄了他的平房,并带走了他。毛子老婆的病似乎从那天起慢慢好转起来,但太平坊里的人们依然有些害怕和她搭话,直到有一天毛子家对面的女人看见毛子老婆竟然在黄黄黑黑的脸上搽了厚厚一层白滋滋的粉,眉毛拔光了又细细地划了两条棕色的线条,嘴唇上的红色还有些滴血的效果。对面的女人看着蹲在门口的毛子老婆的脸,不禁发笑起来,便走出门口叫到,淑芬,今儿是要去哪里吃喜酒啊?毛子老婆说娘家侄子结婚,去吃喜酒呢,嗬嗬。对面女人听毛子老婆回答得如此清爽,就一句一句问起来。兜来转去聊了半天,临到要出门去吃喜酒时,对面女人依然没有得到毛子老婆为什么发疯的半点值得嚼烂的信息。毛子老婆进屋又擦了擦脸,补了一下白兹兹的妆。对面的女人看着毛子老婆扭着屁股走路的背影,啐了口口水,骂了句神经病!毛子老婆这一走就没有回来过了。太平坊就这么大,太平坊外的县城也不过是个弹丸之地,太平坊里的杀猪佬赵老倌说他有次去去乡下收猪,看见毛子老婆正在一家户主门口喂鸡,见那模样应该是跟了别的男人了。整日坐在门口晒着寡然无味的太阳的太平坊老辈人就恨恨地骂,打什么工,好好的地不种,打什么工,女子全跑野汉子了!他们骂是自家门口的骂,袁老爹的一对刚读初中的孙女也丢下了书本打工去了。空荡荡的屋子和袁老爹一起苟延残喘。日头每天都是从东到西滑过天空,时不时伴着风,但太平坊里像一个封闭的围城,一丝新鲜的风气也透不进来,这里的一切事物都随着时间一起老化,墙壁上白色的防腐涂料还是被腐蚀掉了,一块块的掉落下来,裸露出一块块水泥铺面的底墙,还没有掉下来的也有剥离墙壁的痕迹,咧着缝隙苟且沾在墙上。袁老爹腿上的皮也同墙壁一样,每天卖菜回来,吃了口饭,他就坐在自家的门口,用指甲一块块的口腿上的皮屑。一大块一大块白花花的落满一地,散发出腐烂的气息,太平坊人开饭的时候再不敢搬到屋子外面吃了,倘若有风吹起皮屑,落到碗里,那真是要恶心死了。太平坊人都以为袁老爹快要死了。只有隔壁的罗老太愿意和他搭两句闲话,或者拿一些吃食给他。他老得已经含混不清了,他的喉咙和嘴巴里似乎有满口的浓痰,罗老太和他说什么,他拖着嘴里的痰不肯咳出来,连罗老太这样的好人都不肯凑到他跟前去听清楚他说什么,太平坊里的人们路过毛子家门口恨不得多一块地来绕着走。他们说这是报应,做错了事,地底下的人就会想出各种方法来惩罚活在世上的人。可奇怪的是,袁家的事必定不会报应到他们的身上,何必要绕开走呢?或许在阴天暗日里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怕被在地底下不能安眠的袁婆婆知晓,所以一定要绕开,心理的暗影才能得到暂时的平复。袁爹爹日复一日的活着,出去打工的孙女根本不用他照管,偶尔还寄些钱来给他过活。他只需慢悠悠的生,或者慢悠悠的死去就行了。所以袁老爹有幸看到了罗家的又一出悲喜剧。到罗家再次出事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来年。这十多年年孙家的一对小子已经长大成人了,孙家两口子勤扒苦做,养得一双儿子长得高高大大,都上了高中,成绩也还算优异,出头的日子就快要到了,这几年,孙家两口子脸上时不时也出现了笑容,也舍得时间和邻居们凑桌麻将快活快活了。不过这样的时间也是不多的,一般下雨的时间不好出去卖豆腐了,就坐下来打几圈麻将。难得的这样好时光,这天竟然被十几年没有登门的罗晓群给打破了。十几年未见,该记得的人该记得的事,太平坊的人还是记得十分清楚。罗晓群和罗晓鸿老来倒是越长越像,而最先反应过来进门的是罗晓群的人是罗晓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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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待众人说话,一把掀了麻将毯,自顾自的走进了里屋。孙家两口子当时都在牌桌上,一个打牌一个在看牌,他们都记得很清楚,当时罗晓群拉过身后的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叫道,你走得倒是快,不来看看她?罗晓鸿正在移动的背影听到这句话,顿在那里至少有三十秒,之后还是坚定的进了里屋。孙家两口子此时才看清罗晓群带回来两个女孩子,长得般长般大,眉目之间也是相像得很,他们一致认定罗晓群生的双胞胎女儿真漂亮!这样尴尬的局面,本想说点什么,罗家老太客气的下了逐客令,孙家两口子本就不太会说话,就走出了罗家大门。晚间梳洗过后,细细的听隔壁,似乎也没有大吵大闹的动静,孙家两口子的瞌睡很大,听听没什么,就头沾着枕头睡着了。即使平常无事的太平坊人也只得睡下了。罗家安静得很。没想到罗晓群就这样住下了。早上刷牙也能看见她,牌桌上也有她,叫女人们吃饭的长长的吆喝声也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反而罗晓鸿倒是消失了一般。过了几日,太平坊人就听见罗家要起新房的消息,时不时便有和罗家老太相好的老太过来聊天,罗家老太不也掩饰,打着哈哈说,我家晓鸿要起新房,单位垮了,算了一笔钱给她,她就非要自己单独做个房子。这丫头,房子做了,老了怎么办?婆婆们一听心里已经对罗家的局势有了把握,当然他们的心理天平此时都是倾向罗晓鸿的,就有老太说,晓鸿也才刚过四十,又那好人家的,二婚的,也是好的,给她说说呢?罗家老太一听这话就不断摇头,这些年,多少人给她说过,她都看不中,前些时候还有一个在财政局上班死了老婆的,为人也老实,她还是看不中。我看她啊,吃苦的时候还在后头啊!老太们就不做声了,陪着罗老太沉闷了一下,另有老太才起了别的话头子。三四个月,罗晓鸿的房子就盖了起来,是个窄门面长进深的三层楼,罗晓鸿重新置办了新家当,只带了自身和罗晓群的小女儿进去住。农村里有过继的风俗,哪户人家没有子嗣,就由哥哥或弟弟或堂哥堂弟的儿子过到这户人家来当养子,这养子是再也不必回到原先的家的了。罗晓群的这个小女儿权当过继给了罗晓鸿了。等这一切都安顿下来后,罗晓鸿的妹夫,罗晓群的丈夫,罗晓鸿很久以前的未婚夫开始渐渐回到罗家走动了。据说他和罗晓群这十来年过的十分不安生。罗晓群有些胡搅蛮缠的个性,原本聪明能干并拥有本科学历被上面看好前途的丈夫,隔三岔五地被罗晓群告到单位,这已经是大大损害了丈夫的声誉,罗晓群对待邻里左右也继续发挥着这种泼辣不讲理的个性,与领导老婆大干一架,又与女同事大吵一架,这个负心汉的前途也就此断送了,十来年没有得到更多的提升,如今刚过四十,就显出些老态来。太平坊人不知道罗晓鸿的思想工作究竟是谁做通的。总之一家人终于安安乐乐的生活在一起了,尽管罗晓鸿从不与她的妹夫一道吃饭,或者闲聊,她领着小女儿快快乐乐的在三层楼里进进出出,吃晚饭后撩着裙子坐在门口扯着嗓门和三户以外的邻居聊天,笑声穿透太平坊密集的屋顶上空。罗晓群自从将小女儿交给罗晓鸿看管后,似乎轻松很多,整日里吆喝着隔壁死了丈夫的寡妇一道去茶馆搓麻将。中午来给大女儿做做饭,小女儿是决计不再管了。本来天天生活在一起或许是双胞胎的姐妹俩,尽管罗晓群从来没说过姐妹俩是双胞胎,就这样被大人们分隔成了两家人。太平坊人当然认为在这件事的处理上,罗家二老体现出了高超的处事艺术,终于给罗晓鸿还清了一笔道德呆账。眼看着一场风波就这样被罗家二老给平复下来,太平坊人素有心理却难以平复,看着本本分分过日子的孙家,太平坊人也有些不忍让灾难降临到他们的身上。也许孙家两口子都暗暗庆幸这十来年无灾无祸的日子,一对儿子已经长大成人,读了大学,大的虽说有些懒骨头爱花钱,可二儿子勤快老实省钱又恰好能将大儿子的缺点弥补,孙家两口子常常在吃了晚饭算完整天的账目后,坐在十五瓦的灯泡下,畅想儿子们成家立业之后的美景。他们打算将豆腐房盘出去,还是回到乡下去过日子,不种田也好,自己种些菜,拿着积蓄也能过上和美的日子。的确,这样的日子不远了。这一盼,又一年的冬天被他们盼来了。这年的冬天特别冷,临近年关,豆腐房的生意特别好,南方人喜欢吃熏豆腐干,一户人家都是买一大盘豆腐回去慢慢晒成干,过年时拿出来调和一下大鱼大肉的口味。孙家两口子请了两个短工来帮忙。大儿子是早早地从学校回来躲在豆腐房的楼上,而小儿子却迟迟没有回来的消息。他在北方读书,回来是要大费周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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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一贯听话,孙家两口子没有催着他回家。转眼就忙到了腊月二十八,还有两天要过年了,小儿子还没有回来的消息,孙家媳妇就催着老孙去给儿子打个电话,卖完一盘豆腐,老孙趁着回家拿豆腐的空当,来到巷口的小卖部里拨通了儿子的电话。也许儿子在那头说了什么,老孙接完电话立即狂奔到农业银行里,还没到点,银行却已经准备下班了,一般来说,倨傲的银行人是不会破例给老孙办汇款手续的,但那次老孙说银行的确救了老孙的命。年三十,孙家没有开火做团年饭,豆腐卖到中午就收摊了。太平坊人吃团圆饭的风俗是吃饭前要在门口放一挂鞭,有人在鞭爆炸时腾起的白雾中看见孙家老二回到家了,太平坊人破例为了别人家的事而举家欣喜了一回。孙家两口子听见老二在干冷的地上踩出重重的脚步上,心才落到了肚子。孙妈妈迎上去拉住儿子的冰凉的手往屋子里拽,嘴里打着哈哈说团圆团圆了!很快老孙就发现了儿子的不对劲,他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确切地说是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样僵僵的,甚至没有了痛觉,老大端出的热茶不小心洒在他的裤管上,他也不晓得去躲。老孙绝望地坐下了,和儿子一样僵僵的坐着。他只是在想,他是不是疯了?如果真的疯了,他怎么样知道回到家来?如果没疯,他怎样又这样一动不动呢?也许他没有全疯,只是娃在那边一个受了太大的委屈了。顿时一种作为父亲的歉疚感将老孙打倒了,他缓缓的站起身来,摸了摸儿子的脖颈。脖子上的汗毛还是柔软的,还是孩子的汗毛。那晚,有人看见老孙家并没有燃鞭炮,也许也没有吃团圆饭。初一那天有人听见男孩的嚎叫,也有老孙的嘶吼。不过仅有两三声。罗家说他们举家团坐在一起看电视,也许歌舞声太大,他们并没有人听见传闻说的吼叫,不过下午罗晓鸿代养的女儿却说看见他们家老二急匆匆的穿着单衣跑出去了。约摸过了半个小时,老孙边跑边披着衣服冲过了罗家门口。孙家媳妇在后面摸着眼泪,罗老太跑上前问么事?你家出了么事?要不要我们一起去?孙家媳妇站住望着罗家老太说罗姆妈,你有福气啊,儿女养这么大这么好,我这个听话的儿子……呜呜呜……怎么就……罗家十来口人都叹了口气。罗老太拿来热毛巾给孙家媳妇摸了摸脸,拉着她坐下,孙家媳妇就这样一声苦一声说,听了一个下午才把事情听明白了。罗晓鸿摸着代养女儿的头说,懂事的伢啊,节约这点钱搞么事?钱都赚的,硬是把自己急成这个样子?罗家大儿子立即接到,国家也不晓得是么回事?今年火车上硬是买票买不到,这伢儿太憨喇,未必爸爸妈妈不肯让你回来,搭飞机都等你搭回来撒!孙家媳妇一听这话,猛地一声又哭了出来,拉着罗老太的手说,悔啊悔啊!
太平坊人听说哭诉了一下午的孙家媳妇到傍晚才接到自己的儿子,据说他在无人的大街上跑的飞快,他老子根本没法干上,最后打了幺幺零,派出所的面包车才把孙家老二和他老子送回来。初二一大早他们就去了市里的精神病医院,据说是下了个癫狂症的结论。太平坊人好一阵都没吃上新鲜的豆腐。可怜孙家两口子半辈子的积蓄就花在这个冤枉的病症上。也不忘为他们叹息两口气,有心硬的太平坊人就说,疯的是大儿子都好,反正他也只是会花钱!旁边立刻有人答应说,是啊,是啊,我昨儿还看见小儿子好一点了拿本书在那儿念。弟弟出了事,大儿子哈事都没得。哎!这时候的人真的不要品格太好,要不然都是一点打击都受不住,我说还是像大儿子有的吃又有的玩,不管老子跟姆妈,也不管兄弟姊妹,自个一个人好好玩一哈,活起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嗯,恩,是啊,一句话倒是赢得太平坊人一口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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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zx 威望 +10 就为这么多文字 2007-6-28 0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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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蛮爱好文学的,欢迎有空常来发一些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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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佩服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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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师是武穴的老师吗?如果教语文的话,班上的学生有福了,作文水平肯定个个都强.
一生愿作佛祖的宣传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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